再转:关于《色戒》的连环解读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11 18:44:15 / 个人分类:捕风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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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原转贴者按[size=10.5pt](黑体皆是。转自呈堂证供http://guanxin123.blog.sohu.com[size=10.5pt]:最近在好友阿三的影评博客中看到了两篇来自台湾的关于《色戒》的解读,都是大家手笔,而且两篇相互关联,第二篇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第一篇的解读,从中可玩味的东西实在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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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如此浓烈的“色”,如此肃杀的“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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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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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所有的尺寸都是真的,包括三轮车的牌照和牌照上面的号码。”李安说。
[size=10.5pt]我问的是,《色戒》里老上海街景是如何拍出来的。他说,他的研究团队下了很深的工夫,而上海制片厂也大手笔地重现了上海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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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抢救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

[size=10.5pt]“建筑材料呢?”
[size=10.5pt]“也是真的。”
[size=10.5pt]我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但是再追一句:“可是,街上两排法国梧桐是真的吗?”
[size=10.5pt]“一棵一棵种下去的。”李安说。
[size=10.5pt]他提醒我,第二次再看时,注意看易先生办公室里那张桌子。民国时代的桌子,他找了很久,因为大陆已经没有这样的东西。桌上所有的文具,包括一只杯子,都费了很大的工夫寻找。
[size=10.5pt]“你有没有注意到易先生办公桌后侧有一个很大的雕像?”
[size=10.5pt]“啊?没有。”
[size=10.5pt]“是钟馗。搞特务的都会放个钟馗在办公室里。”
[size=10.5pt]李安并非只是在忠实于张爱玲的原著,他是在设法忠实于一段灰飞烟灭的历史。易先生进出的门禁森严的后巷,还真的就是当年七十六号特务头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后巷。
[size=10.5pt]香港又怎么拍的?香港的老街根本拆光了,大学生坐电车那些看起来像中环德辅道的镜头,怎么来的?
[size=10.5pt]“那是槟城和怡保。那里的街屋和老香港一样,但是保留得很完整,只是马来西亚的屋顶是斜的,所以要作些计算机处理。”
[size=10.5pt]戏里戏外人生层层交织
[size=10.5pt]“那电车怎么来的?”
[size=10.5pt]“特别做的,真的电车。”
[size=10.5pt]学生演戏的部分,是在香港大学陆佑堂里头拍的。一九一○年代的建筑,立在山头,仍旧风姿绰约。拍学生演戏的那一段,李安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因为影片里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台北国立艺专第一次演话剧时所经历的:大学礼堂的舞台,纯真年轻的学生,从演戏里头发挥自己又找到自己的奇异经验,演完以后大伙兴奋地去吃宵夜,空空的街上下着小雨
[size=10.5pt]…………
[size=10.5pt]李安在叙述,我看着他的眼睛,很大的眼睛,温煦、诚恳,但是很深刻。这里有好几层的人生和故事交叉重迭了:二十岁的李安和二十岁的王佳芝、邝裕民,过去的年轻演员李安和现在的年轻演员汤唯。从前和此刻,戏里和戏外,剧本和人生,层层交织。
[size=10.5pt]在寻找易先生的办公桌时,浮现在李安脑里的是“小时候爸爸会用的那种桌子。”《色戒》在寻找的,是爸爸的时代会看的电影,会哼的歌,会穿的衣服,会摆在书架上的书,还有民国的口音。一口京腔普通话的汤唯得上课改学南方的国语。梁朝伟、王力宏、汤唯上了三个月的课,要读《未央歌》、《蓝与黑》,要看尤敏主演的《星星月亮太阳》,要听当时的流行音乐,要读戴笠和胡兰成的传记和作品,要熟悉张爱玲作品里的每一个字,要进入一个有纵深的、完整的历史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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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现在若不拍就会永远沉没

[size=10.5pt]很深地“浸泡”在那个历史情境里,李安说,拍到后来,几乎有点被“附身”的感觉。“是张爱玲的作品找我,不是我找它。这段历史,就是要被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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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可是他们这个年龄的人距离那个时代,太遥远了。”似乎说得口都干了,他喝了一口茶,继续,“我们这一代还知道一点点,我们这一代不拍这电影,将来,就永远不可能了。”
[size=10.5pt]我看着李安。这是香港中环的四季酒店,接近晚上十一点,我突然发现了《色戒》是什么。
[size=10.5pt]它是李安个人的“抢救历史”行动。也许是张爱玲小说里人性的矛盾吸引了他,也许是张爱玲离经叛道的价值观触动了他,也许是小说的电影笔法启发了他,但是,真正拍起来,却是一个非常个人的理由,使得他以“人类学家”的求证精神和“历史学家”的精准态度去“落实”张爱玲的小说,把四○年代的民国史──包括它的精神面貌和物质生活,像拍纪录片一样写实地纪录下来。他非常自觉,这段民国史,在香港只是看不见的边缘,在大陆早已湮没沉埋,在台湾,逐渐被去除、被遗忘,被抛弃,如果他不做,这一段就可能永远地沉没。他在抢救一段他自己是其中一部分的式微的历史。
[size=10.5pt]把张爱玲褪色的胶卷还原
[size=10.5pt]“话剧团的部分在港大陆佑堂拍,你知道陆佑是什么人吗?”
[size=10.5pt]他摇头。
[size=10.5pt]“你记得民国五十三年,有架飞机因为劫机在台中附近掉下来,死了五六十个人,很多电影圈的重要人物,里面有个人叫陆运涛?”
[size=10.5pt]“当然知道,”李安说,“他是电懋电影的创立人,《星星月亮太阳》就是他的。他那时先来花莲,还有雷震跟赵雷,我那时九岁,还跟他们一起照相,印象很深刻。”
[size=10.5pt]“陆佑,就是陆运涛的父亲。”
[size=10.5pt]啊……
[size=10.5pt]他不说话了,可是我们可能都在想一样的事情:历史的许多蛛丝马迹,看似互不相关,却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蓦然浮现,彷佛它找到了你。张爱玲在一九三九年拎着一支大皮箱来到港大校园,许地山是她的系主任。战火开打时,她在陆佑堂的临时医院里作学生看护,外表清纯的女学生心里深藏着一个人性X光照相机,喀擦喀擦拍下人世的荒芜。二十几岁的港大女生张爱玲,是否料到七十年后在陆佑堂,有个李安试图把她褪色的胶卷还原?
[size=10.5pt]床戏演得那样真实,那样彻底,使我对两位演员肃然起敬,但是,如果不是演员对导演有极度的信任,这样没有保留的演出是做不到的。李安是如何说服演员在这部电影里,激烈而直接的性,是必要的呢?
[size=10.5pt]我相信它的必要。
[size=10.5pt]张爱玲的这篇“不好看”的小说,之所以惊世骇俗,主要是因为小说中违反世俗的黑白不分、忠奸不明的价值观。一般的作者去处理女特工和汉奸的故事,难免要写女特工的壮烈和汉奸的可恶。张爱玲的女特工却因为私情而害了国事,张爱玲的汉奸,也不那么明白地可恶,长得“苍白清秀”,最贴近的描述,透露的倒有几分可怜:“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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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猎人与猎物角色很吊诡

[size=10.5pt]更“严重”的是,女特工之所以动情,那情却也不是一般浪漫小说里的纯纯的爱,而是,性爱。“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征服一个男人通过他的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如果王佳芝背叛了她的同志,是由于她纯纯的爱,她还可能被世俗谅解甚至美化,但是,她却是因为性的享受,而产生情,而背叛大义,这,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才是小说真正的强大张力所在。“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就权力的掌控而言,易先生是“猎人”,王佳芝是“猎物”;就肉体的释放而言,王佳芝可能是“猎人”,易先生是“猎物”。
[size=10.5pt]因为有如此浓烈的“色”,才会有危险而肃杀的“戒”。易先生把一枚“戒指”圈在王佳芝的手指上,究竟是易先生施“戒”于王,还是王是易先生的“戒”,恐怕是一个辩证关系、互为连环。“虎”和“伥”是什么关系?“伥”和“娼”又是什么关系?在小说里,性写得隐晦,但是张爱玲彷佛给李安写了导演指示;“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是一个写在剧本旁边的导演指示。导演完全看见了性爱在这出戏里关键的地位,所有的戏剧矛盾和紧张,其实都源自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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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性爱精准拿捏张力濒断裂

[size=10.5pt]李安对性爱的拿捏,非常精准。头一场床戏的暴虐或可被批评为缺乏创意,因为专家会指出,这种性的暴虐在纳粹电影里常会出现,用来凸显“权势就是春药”的主题。但是在其后的床戏中,两人身体之极尽缠绕交揉而神情之极尽控制紧绷,充分呈现了两人对自己、对命运的态度:易先生对战事早有坏的预感,知道自己前途堪虞。王佳芝更是走在火烫的刀山上,命提在手里。两人的表情,有绝望的神色,性爱,是亡命之徒的唯一救赎也是最后一搏;加上一张床外面的世界是狼犬和手枪,暗杀和刑求,阴雨绵绵,“色”与“戒”在这里做最尖锐的抵触对峙,李安把戏剧的张力拉到接近断裂边缘。
[size=10.5pt]张爱玲曾经深爱胡兰成,胡兰成曾经伤害张爱玲。张爱玲对于“汉奸”胡兰成,有多么深的爱和恨?不敢说,但是在《色戒》里,王佳芝身上有那么多张爱玲的影子,而易先生身上又无法不令人联想胡兰成。
[size=10.5pt]《色戒》会让张爱玲涂涂写写三十年,最后写出来,又是一个藏的比露的多得多的东西,太多的欲言又止,太多的语焉不详,太复杂的情感,太暧昧的态度,从四十年代她刚出道就被指控为“汉奸文人”这段历程来看,《色戒》可能真是隐藏着最多张爱玲内心情感纠缠的一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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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深度掌镜窥见极致艺术

[size=10.5pt]《色戒》,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写郑苹如和丁默?的故事,实际上,那幽微暗色的心理世界,那爱与恨、“猎人与猎物”、“虎与伥”的关系、那“终极的占有”,写的哪里是郑苹如和丁默?呢?李安说,他让梁朝伟揣摩易先生角色时,是让他把丁默?、李士群、胡兰成、戴笠四个人的特质揉合在一起的。汤唯演的,是王佳芝和张爱玲的重迭。
[size=10.5pt]性爱可以演出这样一个艺术的深度, Bravo ,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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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上面这篇是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的文字。很久没有看龙应台的东西了,作为一个学贯中西的社会学者,龙应台在华人思想界是一个很独特的个案,她的《野火集》曾经在整个华人世界包括大陆引起了很强烈的争论和反响,尤其是她那句识破天惊的质问:“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应该是继柏杨、李敖之后又一个以深挖民族劣根,揭露社会时弊见长的批判学者。龙应台本专业是中文,又同为知识女性,因此我相信她对张爱玲原著的解读一定是有自己独特的精到之处的。
[size=10.5pt]看这篇文章时,我似乎都可以通过文字触摸到李安极度儒雅而睿智的气息,也似乎可以听到他那一口温软谦而绵里藏针的很好听的台湾国语,这是两个有着深厚国学背景的人陶醉于即将“灰飞烟灭”的历史风云和非常时期的儿女情怀之中的对话,一件道具,一处场景,都能让他们物我两忘。
[size=10.5pt]有趣的是我同时还看到了另一篇关于《色戒》的文字,这是一个自称是“旧电影人”的影评人在台湾的论坛上发表的评论,而他评论的依托竟是龙应台上面的这篇文章,相比起龙应台的超然,下面的解读也许更接近电影的本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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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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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龙应台诠释《色戒》一文,写得不错,但从欣赏 (appreciation) 的角度来看,一部需要诠释 / 解释才能令欣赏者 / 观众知道其意涵(message)的影片,说不上是一部成功的影片。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可归咎于欣赏者修养不够,包括不是张迷,包括不熟悉时代背景,等等。然而电影是一种大众艺术,如果只有少众如龙应台才看得出其意涵,并不值得恭喜。
[size=10.5pt]鄙人看电影几十年,略有见闻,亦读过汉奸事迹,但要看到龙应台写的,才知道影片原来是这个意思,未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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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龙应台说出影片意涵

[size=10.5pt](以下引龙应台文)“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如果王佳芝背叛了她的同志,是由于她纯纯的爱,她还可能被世俗谅解甚至美化,但是,她却是因为性的享受,而产生情,而背叛大义,这,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才是小说真正的强大张力所在。“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就权力的掌控而言,易先生是“猎人”,王佳芝是“猎物”;就肉体的释放而言,王佳芝可能是“猎人”,易先生是“猎物”。
[size=10.5pt]我觉得龙应台所写出的 ,impact 比电影大几倍!这证明电影的失败!当然,电影诠释 (critic) 的职责是具体指出影片感染力 ( 感动,心灵触动) ,以至解释影片的感染力。问题是,要影片本身有那一份感染力才成。观众当时未必“知道”这股感染力,但要“感觉”这份感染力才成,不然就是影评人的再诠释 ( 或over interpret) 而不是 critic 了。
[size=10.5pt]比如,我们看完龙应台的诠释 (critic) 后,会说:“ yes,你所说的正正就是我所感觉到的”!而不是:“喔,你不说我倒不知!”更大代志的是,你重看影片也没有这种感觉,只内咎于自己不懂张爱玲,或太没有修养!——我不以为这是对的。政治上我们不信服权威,在 ( 电影 ) 欣赏上也不需要信服权威。电影是感性艺术,不是“知性艺术”,看电影是不需要考证能力才能看得懂。
[size=10.5pt]龙应台诠释《色戒》的主题 ( 假定她是对的 ) ,用我的话语,是:“性爱出卖了义气及爱国”、“一个复什 /污秽时代下扭曲的男女所产生的性爱,性爱出卖了义气及爱国”。假如影片是这个主题的话,李安的描写是失败的。
[size=10.5pt]简单的说明一下怎样才叫成功,就是,当王佳芝 ( 汤唯 ) 最后在珠宝店说出“快走!”的时候 ( 全剧高潮 ) ,观众或恬然而悟,或受 shock于王桂芝 ( 汤唯 ) 的举动,高明的观众甚至悟出“性爱出卖了义气及爱国”的这个意涵 (message) ,我请问栏上有那一位网友当时有这种心灵触动 ?
[size=10.5pt]我没有,我只有点“意外”,对王佳芝 ( 汤唯 ) 的举动我只有点“不明所以”。
[size=10.5pt]很多成功的影片都有这种令观众心灵触动的 moment 。例如 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 (1975) 中,最后the chief 搬起大石砸园而去,观众 feel 到“主角争取自由的胜利”的主题。又如, Rebel Without a Cause(1955)中,最后父亲开口叫 james dean 喂药,观众 feel 到“宽容”的主题。《色戒》有没有 ?
[size=10.5pt]龙应台评《色戒》,是再诠释 ( 或 over interpret) ( 港语叫解画 )。她大概不知道,“内容深刻”和“表现出其深刻”是两回事。常言道:“内容定高低,技巧决成败。”或谓,《色戒》的主题太深奥 ( 注意,深奥不等同深刻 ),不好理解。这是张爱玲的错吗 ? 不是,也是导演的错。编剧 ABC 有云:“take it for granted, make it believed”,不可信的拍成可信的,是电影真缔。
[size=10.5pt]《色戒》小说内里的哲学 ( 哲学不等于主题 )—— 如“性爱出卖了义气及爱国”和“张爱玲自己的写照”等等——其错对性不重要,导演的职责是把它们呈现出来,令观众感动。假如功力不够,或志不在此,就不要碰这个主题。
[size=10.5pt]当然,更有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色戒》小说的这个主题根本不成立 ---比如什么“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等等。张爱玲写写而已,张迷不要当张爱玲是神。假定张爱玲小说的哲学是不成立的,李安又怎能拍得出来 ? 或要费很大劲 make it believed? 更不要说,李安有点功力不及以至志不在此了。
[size=10.5pt]([size=10.5pt]另一个假定是,李安影片根本就没有龙应台所说的主题,那《色戒》就是一部普通片,那就不用谈了 )
[size=10.5pt]“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成不成立,其实没关系,“take it for granted, make it believed”。“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是一个很有趣的“色欲 /性欲心理”问题,绝对是一个影片的好题材。一般来说,以现代观点,女性是爱重于性的,是从爱表达性的。我没研究过张爱玲,假定张爱玲这这样颠覆“性与爱 ”(王佳芝由恨变爱,从性表达爱 ) ,绝对是一个很好的“色欲 / 性欲心理”片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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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龙应台诠释《色戒》

[size=10.5pt]更“严重”的是,女特工之所以动情,那情却也不是一般浪漫小说里的纯纯的爱,而是,性爱。“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征服一个男人通过他的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如果王佳芝背叛了她的同志,是由于她纯纯的爱,她还可能被世俗谅解甚至美化,但是,她却是因为性的享受,而产生情,而背叛大义,这,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才是小说真正的强大张力所在。“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
[size=10.5pt]用现代话语,这是一种性心理变态,在外片中,经常看到这类题材。
[size=10.5pt]假如《色戒》主题表达失败的话,是李安没有好好考虑片中“性心理变态”实质,是李安没有好好考虑拍“性心理变态”这一部份,没有好好考虑拍“用现代眼光看四十年代污秽时代下扭曲男女的性心理变态”这部份。估计,李安( 在影片中 ) 没有四十年代当然也没有现代“性心理研究”。
[size=10.5pt]我相信李安是个乖儿子,对“性”并不沉迷,描写性欲,描写性心理变态,未必拿手,更不要说这样会袤渎张爱玲的人物了。
[size=10.5pt]李安是拍色欲,拍性爱场面,不是拍性心理变态。李安拍出亦爱亦敌的的张力,但不是通过“性心理变态” ( 龙应台所说的 ) ,故此现时角色的内在张力(internal dramatic tension) 是来自“亦敌亦爱” ( 梁朝伟则来自恐惧 ) ,而不是来自“性心理变态”。
[size=10.5pt]李安努力营造“心理描写”,但 basic set up 却缺乏了“性心理变态” ( 龙应台所说的 ) ,所以心理戏 ( 汤唯 )就落空了,故而床上戏只有 A 片效果而没有“性心理描写”效果。只有梁朝伟“没有明天”的效果,而没有汤唯复杂心理的描写。
[size=10.5pt]汤唯和梁朝伟的做爱戏,其“蛇足”部份是全片最大的败笔。所谓“蛇足”,是不需要如 A 片般全功架上阵的,我相信只拍上半身或避过全功架式画面,也能表达出:
[size=10.5pt]两人身体之极尽缠绕交揉而神情之极尽控制紧绷,充分呈现了两人对自己、对命运的态度:易先生对战事早有坏的预感,知道自己前途堪虞。王佳芝更是走在火烫的刀山上,命提在手里。两人的表情,有绝望的神色,性爱,是亡命之徒的唯一救赎也是最后一搏。( 龙应台语 )
[size=10.5pt]过火的露骨的做爱戏只制造了银幕下话题。在这一点上,李安消费了演员,而不是经营角色,殊不可取。
[size=10.5pt]李安没有刻划“性心理变态”,从没有 set up 王佳芝 ( 汤唯 ) 的“性欲性格” ( 这是我杜撰的词 ) 这一点可以看出来。王佳芝 ( 汤唯 )初次和同志做爱一场,是失真的描写。李安看来没有想过一个四十年代中国处女的性观念 (even 是大学生 ),当然也就没有好好想过,一个少女贞操和爱国发生矛盾时的描写了。王佳芝 ( 汤唯 ) 初次和同志做爱戏是我看过最荒唐的一场戏。(色戒原著不知怎样描写)话说回来,龙应台所诠释的“性爱出卖了义气及爱国”,应该怎样拍,才不至于那么“兀突”——到王佳芝最后说“快走”,观众才知道她叛国。李安可能受小说所困,要王佳芝看到戒指才识 warning 。
[size=10.5pt]李安竟在基本的叙事技巧上犯了错误,电影毕竟不是小说。 By 电影,要在高潮戏让观众“感觉”( 心灵触动 ) 女主角叛国的悲剧性,才叫成功 (原著己经错误,扣 (tag) 戒指出不到这个效果的 ) ,而前面务必先作铺排 (hints),例如床上戏王佳芝看枪袋一幕,李安就要拍出“猎物爱上猎人”的感觉。到珠宝店一场, Drama 是“女主角挣扎 +喑杀进行”,观众有了底,“女主角挣扎的结果”才好看 ( 心灵触动 ) ,现在拍成“惊奇”。李安是失手了,被小说害了。
[size=10.5pt]写到这里,网上好像少有人和我“以电影论电影”角度谈《色戒》,我竟独弹瑟琶,莫非太行内了 ? 见好就收吧。以下是本来想谈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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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总评:“以电影论电影”,《色戒》不是一部成功的电影,不要被金狮奖吓着了。 ( 《色戒》不是全无可取,我是以金狮奖的高度作出要求 )---
[size=10.5pt]◎假如龙应台说的主题成立,李安拍不出这个主题。原因之一是,没有 set 好“性心理变态”的主轴。 ( 己写 )
[size=10.5pt]◎王佳芝的角色,没有“性欲性格”的描写是缺憾,更大的缺憾是,连人物的思想感情也没有写出来 ---both 对家国及性事。王佳芝这个人物有躯壳没灵魂。
[size=10.5pt]◎《色戒》的叙事结构竟然这样平庸。
[size=10.5pt]◎上海及香港的“复古戏”,始终像老外拍中国片,有复古景像但没有 touch ,龙应台太过誉了。
[size=10.5pt]◎麻将说《断背山》普通,我不敢茍同。《色戒》差《断背山》太多了。日沦陷之上海,李安付出了很大努力,很可惜,时代气息要加上时代实质才能勾划出那个时代。李安只提供大量景像,但拍不出神髓。只有描写,没有刻划。李安拍出日沦陷之上海的外在世界,拍不出出易先生的特务世界。“警卫森严”、“到处都是特务”是不够的。——唯一神来之笔是地上躺有被击毙尸体,但严格来说,是景像。
[size=10.5pt]◎色与戒的关系,描写成不成功 ? 影片拍出来没有 ?
[size=10.5pt]◎演员的表现比导演好
[size=10.5pt]惭愧的是,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看《色戒》,我既没有条件和精力去实现我的“香港色戒一日游”,也不想去影院忍受被阉割的残缺艺术,只有等待完整版的DVD出来。但我相信,这是一部很考究也极厚重的电影。看了龙应台的文章,我更坚信了这一点。但是后一篇文章,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起来,如果表述力不从心,考究就变成了刺眼,厚重也就变成了累赘。
[size=10.5pt]一直以来,我对《色戒》的期盼逐渐变成了隐隐的排斥,这与影片本身和李安无关,纯粹是源于舆论界对《色戒》的过度讨论,尤其是很多人基于李安的名望所做的谄媚式的解读。一度我把这个博客的个性签名改成了“不要再在我耳边嗡嗡《色戒》了”,相信经常来我这里的好友们会有印象。看到网上流传的《色戒》被删节部分的视频,更是从心底里感到厌恶,没有艺术依托的情色,与色情还有什么区别?这是一场全民宣淫的狂欢,一个长久压抑谈色性变的民族似乎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渠道,得到了一个以艺术的名义正视色情的机会。
[size=10.5pt]看过了完整版《色戒》的人们以一种优越的口吻津津乐道于这些大多数中国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在大银幕上看到的场面,某著名影评人跑到香港看了《色戒》回来说:“那传说中的七分钟真值得大老远跑一趟吗?我的回答:值得。”庸俗一点说,如果这些人说自己跑到香港只是看了汤妹妹的裸体、梁朝伟的阳具和高难度的回形针体位,不仅于自己的颜面无光,更重要的可能是觉得对不起自己所花的路费和时间吧?
[size=10.5pt]而在大陆忍受了“阉割”版的大多数观众,则可以堂而皇之地诉说自己的艺术欣赏实践活动如何被一个没有心理动机的高潮给强奸了的,还可以慷而慨之地控诉剪刀手们是如何将一件本来完美的艺术品阉割得支离破碎的。其实我当时心里一个隐隐的疑惑我现在可以说出来了:那几场性爱场面是否真的如此高妙,以至于非要亲眼目睹才能补充这个人物的心理空白?若是果真如此的话,演员的功力和导演的调度该如何了得啊!
[size=10.5pt]从刚才的这位“旧电影人”的文笔可以看出来,这应该是一个有着深厚电影鉴赏力的资深电影影评人或电影从业人员,他都不能从中体会出影片的这些段落于最后的戏剧高潮有什么必然的心理呼应,一般的观众又是如何说服自己相信主人公最后的背叛的必然性的呢?他们和她们真的相信“到女人的心里通过阴道”那句骨灰级花痴的话吗?
[size=10.5pt]我从来就没对张爱玲产生过任何的兴趣,她的作品我也一个字都没看过,但我很崇拜李安,崇拜他的《推手》、《饮食男女》,也依旧期待看到完整版的《色戒》,我也想看“回形针”,但我更想看到一部纯粹的电影,像那位影评人所说的《飞越疯人院》和《无因的反叛》那样的能以电影本体说服和打动我的电影,这部电影是李安的《色戒》,不是张爱玲的《色戒》,不是梁朝伟和汤唯的《色戒》,更不是被众人无数次意淫过的《色戒》。



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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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文/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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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10.5pt]  麻将桌上白天也开着强光灯,洗牌的时候一只只钻戒光芒四射。白桌布四角缚在桌腿上,绷紧了越发一片雪白,白得耀眼。酷烈的光与影更托出佳芝的胸前丘壑,一张脸也经得起无情的当头照射。稍嫌尖窄的额,发脚也参差不齐,不知道怎么倒给那秀丽的六角脸更添了几分秀气。脸上淡妆,只有两片精工雕琢的薄嘴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云鬓蓬松往上扫,后发齐肩,光着手臂,电蓝水渍纹缎齐膝旗袍,小圆角衣领只半寸高,像洋服一样。领口一只别针,与碎钻镶蓝宝石的“纽扣”耳环成套。
[size=10.5pt]  左右首两个太太穿着黑呢斗篷,翻领下露出一根沉重的金链条,双行横牵过去扣住领口。战时上海因为与外界隔绝,兴出一些本地的时装。沦陷区金子畸形的贵,这么粗的金锁链价值不赀,用来代替大衣纽扣,不村不俗,又可以穿在外面招摇过市,因此成为汪政府官太太的制服。也许还是受重庆的影响,觉得黑大氅最庄严大方。
[size=10.5pt]  易太太是在自己家里,没穿她那件一口钟,也仍旧“坐如钟”,发福了,她跟佳芝是两年前在香港认识的。那时候夫妇俩跟着汪精卫从重庆出来,在香港耽搁了些时。跟汪精卫的人,曾仲鸣已经在河内被暗杀了,所以在香港都深居简出。
[size=10.5pt]  易太太不免要添些东西。抗战后方与沦陷区都缺货,到了这购物的天堂,总不能入宝山空手回。经人介绍了这位麦太太陪她买东西,本地人内行,香港连大公司都要讨价还价的,不会讲广东话也吃亏。他们麦先生是进出口商,生意人喜欢结交官场,把易太太招待得无微不至。易太太十分感激。珍珠港事变后香港陷落,麦先生的生意停顿了,佳芝也跑起单帮来,贴补家用,带了些手表西药香水丝袜到上海来卖。易太太一定要留她住在他们家。
[size=10.5pt]  “昨天我们到蜀腴去——麦太太没去过。”易太太告诉黑斗篷之一。
[size=10.5pt]  “哦。”
[size=10.5pt]  “马太太这有好几天没来了吧?”另一个黑斗篷说。
[size=10.5pt]  牌声劈啪中,马太太只咕哝了一声“有个亲戚家有点事”。
[size=10.5pt]  易太太笑道:“答应请客,赖不掉的。躲起来了。”
[size=10.5pt]  佳芝疑心马太太是吃醋,因为自从她来了,一切以她为中心。
[size=10.5pt]  “昨天是廖太太请客,这两天她一个人独赢,”易太太又告诉马太太。“碰见小李跟他太太,叫他们坐过来,小李说他们请的客还没到。我说廖太太请客难得的,你们好意思不赏光?刚巧碰上小李大请客,来了一大桌子人。坐不下添椅子,还是挤不下,廖太太坐在我背后。我说还是我叫的条子漂亮!
[size=10.5pt]  她说老都老了,还吃我的豆腐。我说麻婆豆腐是要老豆腐嘛!
[size=10.5pt]  嗳哟,都笑死了!笑得麻婆白麻子都红了。”
[size=10.5pt]  大家都笑。
[size=10.5pt]  “是哪个说的?那回易先生过生日,不是就说麻姑献寿哩!”马太太说。
[size=10.5pt]  易太太还在向马太太报道这两天的新闻,易先生进来了,跟三个女客点头招呼。
[size=10.5pt]  “你们今天上场子早。”
[size=10.5pt]  他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房间那头整个一面墙上都挂着土黄厚呢窗帘,上面印有特大的砖红凤尾草图案,一根根横斜着也有一人高。周佛海家里有,所以他们也有。西方最近兴出来的假落地大窗的窗帘,在战时上海因为舶来品窗帘料子缺货,这样整大匹用上去,又还要对花,确是豪举。人像映在那大人国的凤尾草上,更显得他矮小。穿着灰色西装,生得苍白清秀,前面头发微秃,褪出一只奇长的花尖;鼻子长长的,有点“鼠相”,据说也是主贵的。
[size=10.5pt]  “马太太你这只几克拉——三克拉?前天那品芬又来过了,有只五克拉的,光头还不及
[size=10.5pt]  你这只。”易太太说。
[size=10.5pt]  马太太道:“都说品芬的东西比外头店家好嘛!”
[size=10.5pt]  易太太道:“掮客送上门来,不过好在方便,又可以留着多看两天。品芬的东西有时候倒是外头没有的。上次那只火油钻,不肯买给我。”说着白了易先生一眼。“现在该要多少钱了?火油钻没毛病的,涨到十几两、几十两金子一克拉,品芬还说火油钻粉红钻都是有价无市。”
[size=10.5pt]  易先生笑道:“你那只火油钻十几克拉,又不是鸽子蛋,‘钻石’墨,也是石头,戴在手上牌都打不动了。
[size=10.5pt]  牌桌上的确是戒指展览会,佳芝想。只有她没有钻戒,戴来戴去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见笑——正眼都看不得她。
[size=10.5pt]  易太太道:“不买还要听你这些话!”说着打出一张五筒,马太太对面的黑斗篷啪啦摊下牌来,顿时一片笑叹怨尤声,方剪断话锋。
[size=10.5pt]  大家算胡子,易先生乘乱里向佳芝把下颏朝门口略偏了偏。
[size=10.5pt]  她立即瞥了两个黑斗篷一眼,还好,不像有人注意到。她赔出筹码,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忽道:“该死我这记性!约了三点钟谈生意,会忘得干干净净。怎么办,易先生先替我打两圈,马上回来。”
[size=10.5pt]  易太太叫将起来道:“不行!哪有这样的?早又不说,不作兴的。”
[size=10.5pt]  “我还正想着手风转了。”刚胡了一牌的黑斗篷呻吟着说。
[size=10.5pt]  “除非找廖太太来。去打个电话给廖太太。”易太太又向佳芝道:“等来了再走。”
[size=10.5pt]  “易先生替我打着。”佳芝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了,约了个掮客吃咖啡。”
[size=10.5pt]  “我今天有点事,过天陪你们打通宵。”易先生说。
[size=10.5pt]  “这王佳芝最坏了!”易太太喜欢连名带姓叫她王佳芝,像同学的称呼。“这回非要罚你。请客请客!”
[size=10.5pt]  “哪有行客请坐客的?”马太太说。“麦太太到上海来是客。”
[size=10.5pt]  “易太太都说了。要你护着!”另一个黑斗篷说。
[size=10.5pt]  她们取笑凑趣也要留神,虽然易太太的年纪做她母亲绰绰有余,她们从来不说认干女儿的话。在易太太这年纪,正有点摇摆不定,又要像老太太们喜欢有年青漂亮的女性簇拥的众星捧月一般,又要吃醋。
[size=10.5pt]  “好好,今天晚上请客,”佳芝说。“易先生替我打着,不然晚上请客没有你。”
[size=10.5pt]  “易先生帮帮忙,帮帮忙!三缺一伤阴骘的。先打着,马太太这就去打电话找搭子。”
[size=10.5pt]  “我是真有点事,”说起正事,他马上声音一低,只咕哝了一声。“待会还有人来。”
[size=10.5pt]  “我就知道易先生不会有工夫,”马太太说。
[size=10.5pt]  是马太太话里有话,还是她神经过敏?佳芝心里想。看他笑嘻嘻的神气,也甚至于马太太这话还带点讨好的意味,知道他想人知道,恨不得要人家取笑他两句。也难说,再深沉的人,有时候也会得意忘形起来。
[size=10.5pt]  这太危险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给易太太知道了。
[size=10.5pt]  她还在跟易太太讨价还价,他已经走开了。她费尽唇舌才得脱身,回到自己卧室里,也没换衣服,匆匆收拾了一下,女佣已经来回说车在门口等着。她乘易家的汽车出去,吩咐司机开到一家咖啡馆,下了车便打发他回去。
[size=10.5pt]  时间还早,咖啡馆没什么人,点着一对对杏子红百折绸罩壁灯,地方很大,都是小圆桌子,暗花细白麻布桌布,保守性的餐厅模样。她到柜台上去打电话,铃声响了四次就挂断了再打,怕柜台上的人觉得奇怪,喃喃说了声:“可会拨错了号码?”
[size=10.5pt]  是约定的暗号。这次有人接听。
[size=10.5pt]  “喂?”
[size=10.5pt]  还好,是邝裕民的声音。就连这时候她也还有点怕是梁闰生,尽管他很识相,总让别人上前。
[size=10.5pt]  “喂,二哥,”她用广东话说。“这两天家里都好?”
[size=10.5pt]  “好,都好。你呢。”
[size=10.5pt]  “我今天去买东西,不过时间没一定。”
[size=10.5pt]  “好,没关系。反正我们等你。你现在在哪里?”
[size=10.5pt]  “在霞飞路。”
[size=10.5pt]  “好,那么就是这样了。”
[size=10.5pt]  片刻的沉默。
[size=10.5pt]  “那没什么了?”她的手冰冷,对乡音感到一丝温暖与依恋。
[size=10.5pt]  “没什么了。”
[size=10.5pt]  “马上就去也说不定。”
[size=10.5pt]  “来得及,没问题。好,待会见。”
[size=10.5pt]  她挂断了,出来叫三轮车。
[size=10.5pt]  今天要是不成功,可真不能再在易家住下去了,这些太太们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也许应当一搭上他就找个什么借口搬出来,他可以拨个公寓给她住,上两次就是在公寓见面,两次地方不同,都是英美人的房子,主人进了集中营。但是那反而更难下手了——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要来也是忽然从天而降,不然预先约定也会临时有事,来不成。打电话给他又难,他太太看得紧,几个办公处大概都安插得有耳目。便没有,只要有人知道就会坏事,打小报告讨好他太太的人太多。
[size=10.5pt]  不去找他,他甚至于可以一次都不来,据说这样的事也有过,公寓就算是临别赠品。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钉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
[size=10.5pt]  “两年前也还没有这样哩,”他拥着吻着她的时候轻声说。
[size=10.5pt]  他头偎在她胸前,没看见她脸上一红。
[size=10.5pt]  就连现在想起来,也还像给针扎了一下,马上看见那些人可憎的眼光打量着她,带着点会心的微笑,连邝裕民在内。
[size=10.5pt]  只有梁闰生佯佯不睬,装作没注意她这两年胸部越来越高。演过不止一回的一小场戏,一出现在眼前立刻被她赶走了。
[size=10.5pt]  到公共租界很有一截子路。三轮车踏到静安寺路西摩路口,她叫在路角一家小咖啡馆前停下。万一他的车先到,看看路边,只有再过去点停着个木炭汽车。
[size=10.5pt]  这家大概主要靠门市外卖,只装着寥寥几个卡位,虽然阴暗,情调毫无。靠里有个冷气玻璃柜台装着各色西点,后面一个狭小的甬道灯点得雪亮,照出里面的墙壁下半截漆成咖啡色,亮晶晶的凸凹不平;一只小冰箱旁边挂着白号衣,上面近房顶成排挂着西崽脱换下来的线呢长夹袍,估衣铺一般。
[size=10.5pt]  她听他说,这是天津起士林的一号西崽出来开的。想必他拣中这一家就是为了不会碰见熟人,又门临交通要道,真是碰见人也没关系,不比偏僻的地段使人疑心,像是有瞒人的事。
[size=10.5pt]  面前一杯咖啡已经冰凉了,车子还没来。上次接了她去,又还在公寓里等了快一个钟头他才到。说中国人不守时刻,到了官场才登峰造极了。再照这样等下去,去买东西店都要打烊了。
[size=10.5pt]  是他自己说的:“我们今天值得纪念。这要买个戒指,你自己拣。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那是第一次在外面见面。
[size=10.5pt]  第二次时间更逼促,就没提起。当然不会就此算了,但是如果今天没想起来,倒要她去绕着弯子提醒他,岂不太失身份,煞风景?换了另一个男人,当然是这情形。他这样的老奸巨滑,决不会认为她这么个少奶奶会看上一个四五十岁的矮子。
[size=10.5pt]  不是为钱反而可疑。而且首饰向来是女太太们的一个弱点。她不是出来跑单帮吗,顺便捞点外快也在情理之中。他自己是搞特工的,不起疑也都狡兔三窟,务必叫人捉摸不定。她需要取信于他,因为迄今是在他指定的地点会面,现在要他同去她指定的地方。
[size=10.5pt]  上次车子来接她,倒是准时到的。今天等这么久,想必是他自己来接。倒也好,不然在公寓里见面,一到了那里,再出来就又难了。除非本来预备在那里吃晚饭,闹到半夜才走——但是就连第一次也没在那里吃饭。自然要多耽搁一会,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怕店打烊,要急死人了,又不能催他快着点,像妓女一样。
[size=10.5pt]  她取出粉镜子来照了照,补了点粉。迟到也不一定是他自己来。还不是新鲜劲一过,不拿她当桩事了。今天不成功,以后也许不会再有机会了。
[size=10.5pt]  她又看了看表。一种失败的预感,像丝袜上一道裂痕、阴凉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
[size=10.5pt]  斜对面卡位上有个中装男子很注意她。也是一个人,在那里看报。比她来得早,不会是跟踪她。估量不出她是什么路道?戴的首饰是不是真的?不大像舞女,要是演电影话剧的,又不面熟。
[size=10.5pt]  她倒是演过戏,现在也还是在台上卖命,不过没人知道,出不了名。
[size=10.5pt]  在学校里演的也都是慷慨激昂的爱国历史剧。广州沦陷前,岭大搬到香港,也还公演过一次,上座居然还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宵夜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双层电车游车河。楼上乘客稀少,车身摇摇晃晃在宽阔的街心走,窗外黑暗中霓虹灯的广告,像酒后的凉风一样醉人。
[size=10.5pt]  借港大的教室上课,上课下课挤得黑压压的挨挨蹭蹭,半天才通过,十分不便,不免有寄人篱下之感。香港一般人对国事漠不关心的态度也使人愤慨。虽然同学多数家在省城,非常近便,也有流亡学生的心情。有这么几个最谈得来的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团。汪精卫一行人到了香港,汪夫妇俩与陈公博等都是广东人,有个副官与邝裕民是小同乡。邝裕民去找他,一拉交情,打听到不少消息。回来大家七嘴八舌,定下一条美人计,由一个女生去接近易太太——不能说是学生,大都是学生最激烈,他们有戒心。生意人家的少奶奶还差不多,尤其在香港,没有国家思想。这角色当然由学校剧团的当家花旦担任。
[size=10.5pt]  几个人里面只有黄磊家里有钱,所以是他奔走筹款,租房子,借车子,借行头。只有他会开车,因此由他充当司机。
[size=10.5pt]  欧阳灵文做麦先生。邝裕民算是表弟,陪着表嫂,第一次由那副官带他们去接易太太出来买东西。邝裕民就没下车,车子先送他与副官各自回家——副官坐在前座——再开她们俩到中环。
[size=10.5pt]  易先生她见过几次,都不过点头招呼。这天第一次坐下来一桌打牌,她知道他不是不注意她,不过不敢冒昧。她自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她有数。虽然他这时期十分小心谨慎,也实在别狠了,蛰居无聊,心事重,又无法排遣,连酒都不敢喝,防汪公馆随时要找他有事。共事的两对夫妇合赁了一幢旧楼,至多关起门来打打小麻将
[size=10.5pt]  牌桌上提起易太太替他买的好几套西装料子,预备先做两套。佳芝介绍一家服装店,是他们的熟裁缝。“不过现在是旺季,忙着做游客生意,能够一拖几个月,这样好了,易先生几时有空,易太太打个电话给我,我去带他来。老主顾了,他不好意思不赶一赶。”临走丢下她的电话号码,易先生乘他太太送她出去,一定会抄了去,过两天找个借口打电话来探探口气,在办公时间内,麦先生不在家的时候。
[size=10.5pt]  那天晚上微雨,黄磊开车接她回来,一同上楼,大家都在等信。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那里去。已经下半夜了,邝裕民他们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营业的小馆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
[size=10.5pt]  但是大家计议过一阵之后,都沉默下来了,偶尔有一两个人悄声叽咕两句,有时候噗嗤一笑。
[size=10.5pt]  那嗤笑声有点耳熟。这不是一天的事了,她知道他们早就背后讨论过。
[size=10.5pt]  “听他们说,这些人里好像只有梁闰生一个人有性经验,”
[size=10.5pt]  赖秀金告诉她。除她之外只有赖秀金一个女生。
[size=10.5pt]  偏偏是梁闰生!
[size=10.5pt]  当然是他。只有他嫖过。
[size=10.5pt]  既然有牺牲的决心,就不能说不甘心便宜了他。
[size=10.5pt]  今天晚上,浴在舞台照明的余辉里,连梁闰生都不十分讨厌了。大家仿佛看出来,一个个都溜了,就剩下梁闰生。于是戏继续演下去。
[size=10.5pt]  也不止这一夜。但是接连几天易先生都没打电话来。她打电话给易太太,易太太没精打彩的,说这两天忙,不去买东西,过天再打电话来找她。
[size=10.5pt]  是疑心了?发现老易有她的电话号码?还是得到了坏消息,日本方面的?折磨了她两星期之后,易太太欢天喜地打电话来辞行,十分抱歉走得匆忙,来不及见面了,兼邀她夫妇俩到上海来玩,多住些时畅叙一下,还要带他们到南京去游览。想必总是回南京组织政府的计划一度搁浅,所以前一向销声匿迹起来。
[size=10.5pt]  黄磊拖了一屁股的债。家里听见说他在香港跟一个舞女赁屋同居了,又断绝了他的接济,狼狈万分。
[size=10.5pt]  她与梁闰生之间早就已经很僵。大家都知道她是懊悔了,也都躲着她,在一起商量的时候都不正眼看她。
[size=10.5pt]  “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她对自己说。
[size=10.5pt]  也甚至于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别具用心了。
[size=10.5pt]  她不但对梁闰生要避嫌疑,跟他们这一伙人都疏远了,总觉得他们用好奇的异样的眼光看她。珍珠港事变后,海路一通,都转学到上海去了。同是沦陷区,上海还有书可念。她没跟他们一块走,在上海也没有来往。
[size=10.5pt]  有很久她都不确定有没有染上什么脏病。
[size=10.5pt]  在上海,倒给他们跟一个地下工作者搭上了线。一个姓吴的——想必也不是真姓吴——一听他们有这样宝贵的一条路子,当然极力鼓励他们进行。他们只好又来找她,她也义不容辞。
[size=10.5pt]  事实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
[size=10.5pt]  这咖啡馆门口想必有人望风,看见他在汽车里,就会去通知一切提前。刚才来的时候倒没看见有人在附近逗留。横街对面的平安戏院最理想了,廊柱下的阴影中有掩蔽,戏院门口等人又名正言顺,不过门前的场地太空旷,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汽车里的人。
[size=10.5pt]  有个送货的单车,停在隔壁外国人开的皮货店门口,仿佛车坏了,在检视修理。剃小平头,约有三十来岁,低着头,看不清楚,但显然不是熟人。她觉得不会是接应的车子。有些话他们不告诉她她也不问,但是听上去还是他们原班人马。——有那个吴帮忙,也说不定搞得到汽车。那辆出差汽车要是还停在那里,也许就是接应的,司机那就是黄磊了。她刚才来的时候车子背对着她,看不见司机。
[size=10.5pt]  吴大概还是不大信任他们,怕他们太嫩,会出乱子带累人。他不见得一个人单枪匹马在上海,但是始终就是他一个人跟邝裕民联络。
[size=10.5pt]  许了吸收他们进组织。大概这次算是个考验。
[size=10.5pt]  “他们都是差不多枪口贴在人身上开枪的,哪像电影里隔得老远瞄准。”邝裕民有一次笑着告诉她。
[size=10.5pt]  大概也是叫她安心的话,不会乱枪之下殃及池鱼,不打死也成了残废,还不如死了。
[size=10.5pt]  这时候到临头,又是一种滋味。
[size=10.5pt]  上场慌,一上去就好了。
[size=10.5pt]  等最难熬。男人还可以抽烟。虚飘飘空捞捞的,简直不知道身在何所。她打开手提袋,取出一瓶香水,玻璃瓶塞连着一根小玻璃棍子,蘸了香水在耳垂背后一抹。微凉有棱,一片空茫中只有这点接触。再抹那边耳朵底下,半晌才闻见短短一缕栀子花香。
[size=10.5pt]  脱下大衣,肘弯里面也搽了香水,还没来得及再穿上,隔着橱窗里的白色三层结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见一辆汽车开过来,一望而知是他的车,背后没驮着那不雅观的烧木炭的板箱。
[size=10.5pt]  她捡起大衣手提袋,挽在臂上走出去。司机已经下车代开车门。易先生坐在靠里那边。
[size=10.5pt]  “来晚了,来晚了!”他哈着腰喃喃说着,作为道歉。
[size=10.5pt]  她只看了他一眼。上了车,司机回到前座,他告诉他“福开森路”。那是他们上次去的公寓。
[size=10.5pt]  “先到这儿有爿店,”她低声向他说,“我耳环上掉了颗小钻,要拿去修。就在这儿,不然刚才走走过去就是了,又怕你来了找不到人,坐那儿傻等,等这半天。”
[size=10.5pt]  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来晚了——已经出来了,又来了两个人,又不能不见。”说着便探身向司机道:“先回到刚才那儿。”早开过了一条街。
[size=10.5pt]  她噘着嘴喃喃说道:“见一面这么麻烦,住你们那儿又一句话都不能说——我回香港去了,托你买张好点的船票总行?”
[size=10.5pt]  “要回去了?想小麦了?”
[size=10.5pt]  “什么小麦大麦,还要提这个人——气都气死了!”
[size=10.5pt]  她说过她是报复丈夫玩舞女。
[size=10.5pt]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size=10.5pt]  她一扭身伏在车窗上往外看,免得又开过了。车到下一个十字路口方才大转弯折回。又一个U形大转弯,从义利饼干行过街到平安戏院,全市唯一的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暗黄二色砖砌的门面,有一种针织粗呢的温暖感,整个建筑圆圆的朝里凹,成为一钩新月切过路角,门前十分宽敞。对面就是刚才那家凯司令咖啡馆,然后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屋夫人时装店,并排两家四个大橱窗,华贵的木制模特儿在霓虹灯后摆出各种姿态。隔壁一家小店一比更不起眼,橱窗里空无一物,招牌上虽有英文“珠宝商”字样,也看不出是珠宝店。
[size=10.5pt]他转告司机停下,下了车跟在她后面进去。她穿着高跟鞋比他高半个头。不然也就不穿这么高的跟了,他显然并不介意。她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欢女人高些,也许是一种补偿的心理。知道他在看,更软洋洋地凹着腰。腰细,婉若游龙游进玻璃门。
[size=10.5pt]  一个穿西装的印度店员上前招呼。店堂虽小,倒也高爽敞亮,只是雪洞似的光塌塌一无所有,靠里设着唯一的短短一只玻璃柜台,陈列着一些“诞辰石”——按照生日月份,戴了运气好的,黄石英之类的“半宝石”,红蓝宝石都是宝石粉制的。
[size=10.5pt]  她在手提袋里取出一只梨形红宝石耳坠子,上面碎钻拼成的叶子丢了一粒钻。
[size=10.5pt]  “可以配,”那印度人看了说。
[size=10.5pt]  她问了多少钱,几时有,易先生便道:“问他有没有好点的戒指。”他是留日的,英文不肯说,总是端着官架子等人翻译。
[size=10.5pt]  她顿了顿方道:“干什么?”
[size=10.5pt]  他笑道:“我们不是要买个戒指做纪念吗?就是钻戒好不好?要好点的。”
[size=10.5pt]  她又顿了顿,拿他无可奈何似地笑了。“有没有钻戒?”
[size=10.5pt]  她轻声问。
[size=10.5pt]  那印度人一扬脸,朝上发声喊,叽哩哇啦想是印度话,倒吓了他们一跳,随即引路上楼。
[size=10.5pt]  隔断店堂后身的板壁漆奶油色,靠边有个门,门口就是黑洞洞的小楼梯。办公室在两层楼之间的一个阁楼上,是个浅浅的阳台,俯瞰店堂,便于监督。一进门左首墙上挂着长短不齐两只镜子,镜面画着五彩花鸟,金字题款:“鹏程万里巴达先生开业志喜陈茂坤敬贺”,都是人送的。还有一只
[size=10.5pt]  横额式大镜,上画彩凤牡丹。阁楼屋顶坡斜,板壁上没处挂,倚在墙根。
[size=10.5pt]  前面沿着乌木栏杆放着张书桌,桌上有电话,点着台灯。
[size=10.5pt]  旁边有只茶几搁打字机,罩着旧漆布套子。一个矮胖的印度人从圈椅上站起来招呼,代挪椅子;一张苍黑的大脸,狮子鼻。
[size=10.5pt]  “你们要看钻戒。坐下,坐下。”他慢吞吞腆着肚子走向屋隅,俯身去开一只古旧的绿毯面小矮保险箱。
[size=10.5pt]  这哪像个珠宝店的气派?易先生面不改色,佳芝倒真有点不好意思。听说现在有些店不过是个幌子,就靠囤积或是做黑市金钞。吴选中这爿店总是为了地段,离凯司令又近。刚才上楼的时候她倒是想着,下去的时候真是瓮中捉鳖——他又绅士派,在楼梯上走在她前面,一踏进店堂,旁边就是柜台。柜台前的两个顾客正好拦住去路。不过两个男人选购廉价宝石袖扣领针,与送女朋友的小礼物,不能斟酌过久,不像女人蘑菇。要扣准时间,不能进来得太早,也不能在外面徘徊——他的司机坐在车子里,会起疑。要一进来就进来,顶多在皮货店看看橱窗,在车子背后好两丈处,隔了一家门面。
[size=10.5pt]  她坐在书桌边,忍不住回过头去望了望楼下,只看得见橱窗,玻璃架都空着,窗明几净,连霓虹光管都没装,窗外人行道边停着汽车,看得见车身下缘。
[size=10.5pt]  两个男人一块来买东西,也许有点触目,不但可能引起司机的注意,甚至于他在阁楼上看见了也犯疑心,俄延着不下来。略一僵持就不对了。想必他们不会进来,还是在门口拦截。那就更难扣准时间了,又不能跑过来,跑步声马上会唤起司机的注意。——只带一个司机,可能兼任保镖。
[size=10.5pt]  也许两个人分布两边,一个带着赖秀金在贴隔壁绿屋夫人门前看橱窗。女孩子看中了买不起的时装,那是随便站多久都行。男朋友等得不耐烦,尽可以背对着橱窗东张西望。
[size=10.5pt]  这些她也都模糊地想到过,明知不关她事,不要她管。这时候因为不知道下一步怎样,在这小楼上难免觉得是高坐在火药桶上,马上就要给炸飞了,两条腿都有点虚软。
[size=10.5pt]  那店员已经下去了。
[size=10.5pt]  东家伙计一黑一白,不像父子。白脸的一脸兜腮青胡子楂,厚眼睑睡沉沉半合着,个子也不高,却十分壮硕,看来是个两用的店伙兼警卫。柜台位置这么后,橱窗又空空如也,想必是白天也怕抢——晚上有铁条拉门。那也还有点值钱的东西?就怕不过是黄金美钞银洋。
[size=10.5pt]  却见那店主取出一只尺来长的黑丝绒板,一端略小些,上面一个个缝眼嵌满钻戒。她伏在桌上看,易先生在她旁边也凑近了些来看。
[size=10.5pt]  那店主见他二人毫无反应,也没摘下一只来看看,便又送回保险箱道:“我还有这只。”这只装在深蓝丝绒小盒子里,是粉红钻石,有豌豆大。
[size=10.5pt]  不是说粉红钻也是有价无市?她怔了怔,不禁如释重负。
[size=10.5pt]  看不出这爿店,总算替她争回了面子,不然把他带到这么个破地方来——敲竹杠又不在行,小广东到上海,成了“大乡里”。其实马上枪声一响,眼前这一切都粉碎了,还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明知如此,心里不信,因为全神在抗拒着,第一是不敢朝这上面去想,深恐神色有异,被他看出来。
[size=10.5pt]  她拿起那只戒指,他只就她手中看了看,轻声笑道:“嗳,这只好像好点。”
[size=10.5pt]  她脑后有点寒飕飕的,楼下两边橱窗,中嵌玻璃门,一片晶澈,在她背后展开,就像有两层楼高的落地大窗,随时都可以爆破。一方面这小店睡沉沉的,只隐隐听见市声——战时街上不大有汽车,难得揿声喇叭。那沉酣的空气温暖的重压,像棉被捣在脸上。有半个她在熟睡,身在梦中,知道马上就要出事了,又恍惚知道不过是个梦。
[size=10.5pt]  她把戒指就着台灯的光翻来复去细看。在这幽暗的阳台上,背后明亮的橱窗与玻璃门是银幕,在放映一张黑白动作片,她不忍看一个流血场面,或是间谍受刑讯,更触目惊心,她小时候也就怕看,会在楼座前排掉过身来背对着楼下。
[size=10.5pt]  “六克拉。戴上试试。”那店主说。
[size=10.5pt]  他这安逸的小鹰巢值得留恋。墙根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她的脚,踏在牡丹花丛中。是天方夜谭里的市场,才会无意中发现奇珍异宝。她把那粉红钻戒戴在手上侧过来侧过去地看,与她玫瑰红的指甲油一比,其实不过微红,也不太大,但是光头极足,亮闪闪的,异星一样,红得有种神秘感。可惜不过是舞台上的小道具,而且只用这么一会工夫,使人感到惆怅。
[size=10.5pt]  “这只怎么样?”易先生又说。
[size=10.5pt]  “你看呢?”
[size=10.5pt]  “我外行。你喜欢就是了。”
[size=10.5pt]  “六克拉。不知道有没有毛病,我是看不出来。”
[size=10.5pt]  他们只管自己细声谈笑。她是内地学校出身,虽然广州开商埠最早,并不像香港的书院注重英文。她不得不说英语的时候总是声音极低。这印度老板见言语不大通,把生意经都免了。三言两语讲妥价钱,十一根大条子,明天送来,份量不足照补,多了找还。
[size=10.5pt]  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
[size=10.5pt]  太快了她又有点担心。他们大概想不到出来得这么快。她从舞台经验上知道,就是台词占的时间最多。
[size=10.5pt]  “要他开个单子吧?”她说。想必明天总是预备派人来,送条子领货。
[size=10.5pt]  店主已经在开单据。戒指也脱下来还了他。
[size=10.5pt]  不免感到成交后的轻松,两人并坐着,都往后靠了靠。这一刹那间仿佛只有他们俩在一起。
[size=10.5pt]  她轻声笑道:“现在都是条子。连定钱都不要。”
[size=10.5pt]  “还好不要,我出来从来不带钱。”
[size=10.5pt]  她跟他们混了这些时,也知道总是副官付帐,特权阶级从来不自己口袋里掏钱的。今天出来当然没带副官,为了保密。
[size=10.5pt]  英文有这话:“权势是一种春药。”对不对她不知道。她是最完全被动的。
[size=10.5pt]  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是说男人好吃,碰上会做菜款待他们的女人,容易上钩。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民国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学者说的,名字她叫不出,就晓得他替中国人多妻辩护的那句名言:“只有一只茶壶几只茶杯,哪有一只茶壶一只茶杯的?”
[size=10.5pt]  至于什么女人的心,她就不信名学者说得出那样下作的话。她也不相信那话。除非是说老了倒贴的风尘女人,或是风流寡妇。像她自己,不是本来讨厌梁闰生,只有更讨厌他?
[size=10.5pt]  当然那也许不同。梁闰生一直讨人嫌惯了,没自信心,而且一向见了她自惭形秽,有点怕她。
[size=10.5pt]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
[size=10.5pt]  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有一阵子她以为她可能会喜欢邝裕民,结果后来恨他,恨他跟那些别人一样。
[size=10.5pt]  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
[size=10.5pt]  只有现在,紧张得拉长到永恒的这一刹那间,这室内小阳台上一灯荧然,映衬着楼下门窗上一片白色的天光。有这印度人在旁边,只有更觉得是他们俩在灯下单独相对,又密切又拘束,还从来没有过。但是就连此刻她也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而是——
[size=10.5pt]  他不在看她,脸上的微笑有点悲哀。本来以为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当然也是权势的魔力。那倒还犹可,他的权力与他本人多少是分不开的。对女人,礼也是非送不可的,不过送早了就像是看不起她。明知是这么回事,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
[size=10.5pt]  陪欢场女子买东西,他是老手了,只一旁随侍,总使人不注意他。此刻的微笑也丝毫不带讽刺性,不过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size=10.5pt]  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
[size=10.5pt]  太晚了。
[size=10.5pt]  店主把单据递给他,他往身上一揣。
[size=10.5pt]  “快走,”她低声说。
[size=10.5pt]  他脸上一呆,但是立刻明白了,跳起来夺门而出,门口虽然没人,需要一把抓住门框,因为一踏出去马上要抓住楼梯扶手,楼梯既窄又黑赳赳的。她听见他连蹭带跑,三脚两步下去,梯级上不规则的咕咚嘁嚓声。
[size=10.5pt]  太晚了。她知道太晚了。
[size=10.5pt]  店主怔住了。他也知道他们形迹可疑,只好坐着不动,只别过身去看楼下。漆布砖上哒哒哒一阵皮鞋声,他已经冲入视线内,一推门,炮弹似地直射出去。店员紧跟在后面出现,她正担心这保镖身坯的印度人会拉拉扯扯,问是怎么回事,耽搁几秒钟也会误事,但是大概看在那官方汽车份上,并没拦阻,只站在门口观望,剪影虎背熊腰堵住了门。只听见汽车吱的一声尖叫,仿佛直耸起来,砰!关上车门——还是枪击?——横冲直撞开走了。
[size=10.5pt]  放枪似乎不会只放一枪。
[size=10.5pt]  她定了定神。没听见枪声。
[size=10.5pt]  一松了口气,她浑身疲软像生了场大病一样,支撑着拿起大衣手提袋站起来,点点头笑道:“明天。”又低声喃喃说道:“他忘了有点事,赶时间,先走了。”
[size=10.5pt]  店主倒已经扣上独目显微镜,旋准了度数,看过这只戒指没掉包,方才微笑起身相送。
[size=10.5pt]  也不怪他疑心。刚才讲价钱的时候太爽快了也是一个原因。她匆匆下楼,那店员见她也下来了,顿了顿没说什么。她在门口却听见里面楼上楼下喊话。
[size=10.5pt]  门口刚巧没有三轮车。她向西摩路那头走去。执行的人与接应的一定都跑了,见他这样一个人仓皇跑出来上车逃走,当然知道事情败露了。她仍旧惴惴,万一有后门把风的不接头,还在这附近。其实撞见了又怎样?疑心她就不会走上前来质问她。就是疑心,也不会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执行了。
[size=10.5pt]  她有点诧异天还没黑,仿佛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时候。人行道上熙来攘往,马路上一辆辆三轮驰过,就是没有空车。车如流水,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就像橱窗里展览皮大衣与蝙蝠袖烂银衣裙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
[size=10.5pt]  小心不要背后来辆木炭汽车,一刹车开了车门,伸出手来把她拖上车去。
[size=10.5pt]  平安戏院前面的场地空荡荡的,不是散场时间,也没有三轮车聚集。她正踌躇间,脚步慢了下来,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见她挥手叫,踏快了大转弯过街,一加速,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
[size=10.5pt]  “愚园路,”她上了车说。
[size=10.5pt]  幸亏这次在上海跟他们这伙人见面次数少,没跟他们提起有个亲戚住在愚园路。可以去住几天,看看风色再说。
[size=10.5pt]  三轮车还没到静安寺,她听见吹哨子。
[size=10.5pt]  “封锁了。”车夫说。
[size=10.5pt]  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一手牵着根长绳子过街,嘴里还衔着哨子。对街一个穿短打的握着绳子另一头,拉直来拦断了街。有人在没精打采的摇铃。马路阔,薄薄的洋铁皮似的铃声在半空中载沉载浮,不传过来,听上去很远。
[size=10.5pt]  三轮车夫不服气,直踏到封锁线上才停止了,焦躁地把小风车拧了一下,拧得它又转动起来,回过头来向她笑笑。
[size=10.5pt]  牌桌上现在有三个黑斗篷对坐。新来的一个廖太太鼻梁上有几点俏白麻子。
[size=10.5pt]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来了。”
[size=10.5pt]  “看这王佳芝,拆滥污,还说请客,这时候还不回来!”
[size=10.5pt]  易太太说:“等她请客好了!——等到这时候没吃饭,肚子都要饿穿了!”
[size=10.5pt]  廖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手气好,说好了明天请客。”
[size=10.5pt]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你太太不像你说话不算话,上次赢了不是答应请客,到现在还是空头支票,好意思的?想吃你一顿真不容易。”
[size=10.5pt]  “易先生是该请请我们了,我们请你是请不到的。”另一个黑斗篷说。
[size=10.5pt]  他只是微笑。女佣倒了茶来,他在茶杯碟子里磕了磕烟灰,看了墙上的厚呢窗帘一眼。把整个墙都盖住了,可以躲多少刺客?他还有点心惊肉跳的。
[size=10.5pt]  明天记着叫他们把帘子拆了。不过他太太一定不肯,这么贵的东西,怎么肯白搁着不用?
[size=10.5pt]  都是她不好——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实在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size=10.5pt]  不然他可以把她留在身边。“特务不分家”,不是有这句话?况且她不过是个学生。他们那伙人里只有一个重庆特务,给他逃走了,是此役唯一的缺憾。大概是在平安戏院看了一半戏出来,行刺失风后再回戏院,封锁的时候查起来有票根,混过了关。跟他一块等着下手的一个小子看见他掏香烟掏出票根来,仍旧收好。预先讲好了,接应的车子不要管他,想必总是一个人溜回电影院了。那些浑小子经不起讯问,吃了点苦头全都说了。
[size=10.5pt]  易先生站在他太太背后看牌,揿灭了香烟,抿了口茶,还太烫。早点睡——太累了一时松弛不下来,睡意毫无。今天真是累着了,一直坐在电话旁边等信,连晚饭都没好好地吃。
[size=10.5pt]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size=10.5pt]  她临终一定恨他。不过“无毒不丈夫”。不是这样的男子汉,她也不会爱他。
[size=10.5pt]  当然他也是不得已。日军宪兵队还在其次,周佛海自己也搞特工,视内政部为骈枝机关,正对他十分注目。一旦发现易公馆的上宾竟是刺客的眼线,成什么话,情报工作的首脑,这么糊涂还行?
[size=10.5pt]  现在不怕周找碴子了。如果说他杀之灭口,他也理直气壮:不过是些学生,不像特务还可以留着慢慢地逼供,榨取情报。拖下去,外间知道的人多了,讲起来又是爱国的大学生暗杀汉奸,影响不好。
[size=10.5pt]  他对战局并不乐观。知道他将来怎样?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安慰他。虽然她恨他,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size=10.5pt]  “易先生请客请客!”三个黑斗篷越闹越凶,嚷成一片。
[size=10.5pt]  “那回明明答应的!”
[size=10.5pt]  易太太笑道:“马太太不也答应请客,几天没来就不提了。”
[size=10.5pt]  马太太笑道:“太太来救驾了!易先生,太太心疼你。”
[size=10.5pt]  “易先生到底请是不请?”
[size=10.5pt]  马太太望着他一笑。“易先生是该请客了。”她知道他晓得她是指纳宠请酒。今天两人双双失踪,女的三更半夜还没回来。他回来了又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看来还是第一次上手。
[size=10.5pt]  他提醒自己,要记得告诉他太太说话小心点:她那个“麦太太”是家里有急事,赶回香港去了。都是她引狼入室,住进来不久他就有情报,认为可疑,派人跟踪,发现一个重庆间谍网,正在调查,又得到消息说宪兵队也风闻,因此不得不提前行动,不然不但被别人冒了功去,查出是走他太太的路子,也于他有碍。好好地吓唬吓唬她,免得以后听见马太太搬嘴,又要跟他闹。
[size=10.5pt]  “易先生请客请客!太太代表不算。”
[size=10.5pt]  “太太归太太的,说好了明天请。”
[size=10.5pt]  “晓得易先生是忙人,你说哪天有空吧,过了明天哪天都好。”
[size=10.5pt]  “请客请各!请吃来喜饭店。”
[size=10.5pt]  “来喜饭店就是吃个拼盆。”
[size=10.5pt]  “嗳,德国菜有什么好吃的?就是个冷盆。还是湖南菜,换换口味。”
[size=10.5pt]  “还是蜀腴——昨天马太太没去。”
[size=10.5pt]  “我说还是九如,好久没去了。”
[size=10.5pt]  “那天杨太太请客不是九如?”
[size=10.5pt]  “那天没有廖太太,廖太太是湖南人,我们不会点菜。”
[size=10.5pt]  “吃来吃去四川菜湖南菜,都辣死了!”
[size=10.5pt]  “告诉他不吃辣的好了。”
[size=10.5pt]  “不吃辣的怎么胡得出辣子?”
[size=10.5pt]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size=10.5pt]

[size=10.5pt]([size=10.5pt]一九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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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是毛毛雨的个人空间 幸福就是毛毛雨 发布于2007-12-11 20:59:35
本贴很有意思。
针对龙应台解读的《也谈〈色戒〉》尤值一读,给人以“山外有山”的感觉。
村言村语 龙村 发布于2007-12-15 13:07:25
然!同感!
碧水沉沙的个人空间 碧水沉沙 发布于2007-12-27 10:42:06
精辟.
村言村语 龙村 发布于2007-12-27 10:45:22
比etc非得吃猪肉论NB多了!
诚文发布于2008-01-14 13:13:57
这个评论是见过里面最好的
特别喜欢:
◎王佳芝的角色,没有“性欲性格”的描写是缺憾,更大的缺憾是,连人物的思想感情也没有写出来 ---both 对家国及性事。王佳芝这个人物有躯壳没灵魂。


灵魂这种东西,在欲望正在爆发的时候,我相信也在发光。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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