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美食(二题)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1-19 12:40:50 / 个人分类:吃喝玩乐

牢饭
    在某公司当差时,说到工作餐,一女的委屈得什么似的,“还不如***牢饭呢!”我不假思索地反问:“牢饭怎么了?!”
    前不久,与友人谈起“穷人的美食”,我首先想到的是过去的牢饭。都说世界上最不好吃的有两样,其一便是牢饭(另一样是营饭,部队或曰军旅伙食。接下来就要写到)。以我的经验为证:都是不折不扣的偏见。
当年,爸爸在山东省平原县(以前曾在河北治下,据说是《平原游击队》和《平原作战》的发生地)当中队长,职责之一就是带领弟兄们把守监狱,似乎还有一项就是把那些不配(原谅我使用了这个带有歧视性的词,原因是我一直认为那时的牢饭很好吃,至少比我们家的好)再吃牢饭的家伙们干掉。那时侯我还没有上学,便满院子里疯跑,有时用一整天的时间摹仿各类飞禽走兽的鸣叫或嚎叫,每天中午和黄昏,则跟着炊事班的战士,提着大铁桶,挨门挨间地给犯人们送饭。记得主食一类,送的主要是“金字塔”形状的黑窝窝头,是以薯粉加玉米面蒸制而成。沿着“金字塔”的底圈咬上一口,那薯粉的甜味、玉米面的香味竟能在刹那间一下子爬到心尖儿上,三十多年之后,还能让人一个劲儿地“肝儿颤”。每一次,为了得到小半个黑窝窝头的奖赏,还在穿开裆裤的我,总是非常卖力地拎着大马勺跑前跑后张罗着舀饭倒汤,帮助分发干粮。有时候犯人要讨好中队长的公子(也许是真心喜欢孩子),我竟能得到一整个黑窝窝头。爸爸为此狠狠地批评了我也批评了那名战士,因为犯人伙食有定量,我吃一个,人家就少了一个。但批评归批评,如今想来,我其实还是悄悄地吃了不少,至于做了哪些地下工作,采取的什么对策,一概忘了,只记得:在我“吃长饭”的岁月里,竟还得到过牢饭的一份滋养。

                          忆苦饭
    大概是小学三年级吧,学校里搞“忆苦思甜”,要大家吃“忆苦饭”。头天放学前,班主任张老师如临大敌,肃然宣布:“明天中午都不许回家,吃忆苦饭。”那语气,竟然有几分沉重。同学们出于好奇,则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就此混到万恶的旧社会去,把那赫赫有名的“吃人的世界”看个究竟。
    开饭了。照例学习过《毛主席语录》之后,每人领到了两个菜团子。菜,可能是芹菜叶子(北方人是不吃的)和老白菜帮子;团菜的,则只能是黑面、薯粉和玉米面了(如果掺了白面,食堂师傅不被打成反革命才怪);此外,似乎还加了点盐。于是,“忆苦饭”咸中微甜的味道便铭刻在我的记忆中了。
    为了向敬爱的老师和革命小将们证明自己的“阶级感情”,其实主要还是饿慌了,菜团儿一到手我就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舌尖儿上的第一反应是:嗯,好吃,真他妈好吃啊。于是三口两口地吞了,举手自讨苦吃:“报告老师,还、还有吗?”老师的脸色却立马黑了。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由于一贯调皮捣蛋,屡教不改,为了便于老师监控,我从一年级起就坐第一排了——一看,只见班上的男同学差不多全都举了手,齐刷刷的,比课堂提问时要好,就跟“学雷锋,表红心”时一样。老师什么也没说就找校长去了。
    这次的忆苦饭在全校范围内引起了许多议论,最集中的一点是:旧社会不错嘛,能吃这个!咱们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人,都十多岁了,好容易才吃上了这么一次。
    事后,听说校长为这次忆苦思甜活动中的“政治事故”——“忆苦饭”效果适得其反的问题,专门召集了总务科的全体人员开会。用“阶级观点”分析“敌情”,炊事员们最大的罪过就是把一些本该拿去喂猪的东西,弄成了一种罕见的美食。从技术上看,“忆苦饭”不能忆苦的原因不外这么两点:一是不该在菜团儿里搁盐,一是没有在里面加上谷糠、霉米、野草、树叶甚至观音土。司务长只好揽下了放盐的责任,随后,又委屈地哭诉说:“现在是新社会、大城市,你让我到哪儿去找谷糠、霉米和那些劳什子嘛?!”
多少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吃过比忆苦饭更好的菜团子,遂相信真正的极品的美味只能属于历史,且像历史一样,不可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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