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看吕剧故事片《苦菜花》
给母亲的一个纪念

一
俺是从半截儿腰上开始看的。
第一眼看到影片中的母亲，我一下愣住了：妈？！这不俺妈吗？
没错，是她。一个特别普通、非常和善、极其可怜却又无比刚毅的老太太……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老人家已经去世快六年了。
当时，已是凌晨，四下里万籁俱寂，阒无一人。当时，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就算再怎么全神贯注，电视机仍然是个不可忽视的存在），看着妈妈被鬼子毒打，看着鬼子当着妈的面摧残和虐杀三四岁大的嫚儿，看着嫚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声“疼”，随后永远闭上了眼睛，看着妈妈抱着嫚儿的尸身欲悲无泪、长歌当哭——哦，这是一出戏，俺们老家的地方戏……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阵，我的感觉非常奇怪。
影片取材于同名小说，改编非常成功：对话句句实在，唱腔声声到位，动作和细节也都自然而然，几乎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成分，看得出来，是个精雕细琢却又不着痕迹的东西。除了必不可少的唱段以外，对人物的心理刻画大都交给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来实现，表演者若没有十足的艺术功力，是很难撑起这样一个台面的。

二
很早以前，看过同名的黑白故事片，至今记得不少情节，甚至记得住几句对白，但回想起来，感觉硬梆梆的，不单离我很远，而且与我无关，仿佛隔世的逸闻；而吕剧的这个，看过了也就模糊了，倒让我有股子想说点什么的冲动，因为这是我的故事，俺妈和俺家的故事。
俺老家在山东。因为沿海，且地处北方，整个山东半岛被日本人蹂躏得厉害。对那里，日军钳制甚紧、压榨过多，又盘踞得比较长久和结实，百姓们也就相应的苦大仇深一些。这个，你只要听一听村镇乡场上代代相传的“瞎话儿”②就知道了。它们一般都不像文艺作品中那么生动，里面也藏不下太多的道理，但往往更客观、更直接、更能说明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小鬼子要建立所谓“王道乐土”和“大东亚共荣圈”的构想，本身就是痴人说梦，日本人的苦心经营则注定沦为砂器。这个，看看俺家乡母亲们的眼神就知道了！

三
在非常岁月，母亲是一支特殊的力量。一般情况下，她们的名字叫作忍辱负重或委曲求全，似乎生来就是过苦日子的。自爸爸转业地方到我失业回乡，俺家生活多年里一直比较平稳，平稳得什么都显不出来。86年，我灰溜溜的回到了老家，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和生存危机突然间就压在了我和父母的心上，对此，妈也只是喃喃抱怨了几句，而不是像爸爸那样暴跳如雷。随后的那段时间里，又是那么不辞辛劳地陪着我一趟趟往城里跑，四处给人陪笑脸、给我找机会；89年，爸爸被诬陷出事了，家道也随之中落，接着便一蹶不振了。有一阵子，我们哥几个感觉天都要塌了，妈的脸上却仍是并总是一派祥和，虽然她面临的问题比我们多、甚至比我们的总和还要多。正是这份祥和，撑起了全家人的生活，同时撑起了儿女们的精神，让我们坦然面对外人所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和天灾人祸；如今，这份祥和业已深深融入我的血液与灵魂之中，就算是泰山压顶、杀机四伏，也难夺俺仰天一笑。
妈是农民的女儿，始终像土地那样纯朴，五谷一般厚道。因长期客居在外，妈和老家一向离我很远，可是在我的印象和想象中，她们却始终伴随着左右，并日益成为一种难以区分、不可割裂的象征和背景——我的象征，我的背景，也是我的根底。只要动了思念，她们便如状眼前，有很多时候，我都真切地感觉到她们的招唤，一时间我就会整个儿飘起来、融进去，像一滴水扑进了河流，像一缕云融化在天际……现在，妈已经不在了，可我的背景和根底还在。做一个有背景、有根底的人，心里总是那么得塌实。
妈的寿命不长，也没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妈在有生之年，人缘极好，在平日里给人感觉是慈祥的、善良的、大度而隐忍的，但一旦遭到了冒犯或凌辱，她就即刻变成刚毅的、果敢的、无畏且难以对付的。
我回想了一下，想了很久，发现我所熟悉的母亲们其实都这样，都像土地一般纯朴、泥土一般厚道，在这一点上，她们确实是一样的。
她们是大地的女儿，她们与大地同在。你要是想征服她们脚下的土地，就必须想法熄灭而不是去点燃她们眼中的怒火。她们是不可伤害、不可侮辱、不可战胜的！所以，千万不要压迫和激怒她们，不要让她们忍无可忍！她们要求不高，忍耐力很强，可谁要是连苦日子都不让她们过，那么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被彻底埋葬。

四
女儿一岁多时，跟奶奶回了老家。半年多后，借给老人奔丧的路子，俺们两口又把女儿接了回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小家伙都是一口的山东土话，不管说啥都是降调，而那个最最常用的“妈”字更是给她喊得嘎嘣脆响。媳妇听着别扭，苦着脸，皱着眉，三番五次地问我：“她要是改不过来咋办？”结果，女儿神不知鬼不觉很快就改了口。几年后，忽听孩子她妈见了自己的老娘，竟也是“妈”“妈”的叫着，跟女儿当年的声气一般无二。

前几天，俺媳妇做了个梦，梦见与妈一起吃饭。听她兴高采烈地说了，把俺那丈母娘给吓了一跳。随后，燃了几炷香，烧了些许纸钱，告慰了亡灵，禳解了凶兆，维持了人鬼殊途、仙凡隔路的局面。
不知怎的，妻子的梦让俺一下子想起了刚刚看到的这部影片，顿时感到了几分恍惚。

五
哦，忘说了：那天片子放完了，字幕上映出了演职员的名字，看到母亲的扮演者叫郎咸芬——最著名的吕剧表演艺术家，俺在心里暗暗叫了声“难怪”。
2004/10/15夜-31夜，江山一凼

①以前看过几部抗日题材的影视剧《地雷战》《地道战》《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赵尚志》《白山黑水》《屠城血证》《南京：1937》等，印象深刻；近期则看了《苦菜花》（吕剧）《烈火金刚》《绝境逢生》《自有后来人》《危城1937》等，因为对此题材一直很感兴趣，加之不吐不快已然成习，便想随意地写一写。
②方言：故事、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