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严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2-26 09:14:09 / 个人分类:吃喝玩乐



    在老家开馆子的时候,店前有个秫秸搭建的窝棚,棚子里便是老严的“家”和水果摊。那窝棚是典型的“违章建筑”,既影响观瞻,也妨碍了人流,然而许多年里,它却一直在那儿。这老严半丐半商,身世可疑。偶尔的,镇派出所所长魏叔叔路过水果摊,必会厉声喝问:“姓严的,今天没干什么坏事吧?”老严也必然“啪!”一个立正,先应个“有”卯,再行个军礼,然后响亮地回答:“报告政府,呒干!”随后,各干各的。不知这是否魏叔叔与老严之间上演的一出不足外道的小戏。不更事的人有时也会效仿“政府”,远远的照样来一嗓子,老严要么置之不理,要么痛痛快快地回一句:“恁娘那个逼!”也幸亏离得远,不然几块大板砖早就招呼上了。人们都说老严是“逆命人”,可能由于他行事太出格,老是逆天而行吧。
    老严只卖苹果,在他,是唤作“贫果”的,或许跟苹果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似乎也卖过梨子、花红和橘柑之类,但我实在回忆不起他还卖过苹果以外的东西,如果他确实卖过花红,原因也是那玩意儿跟苹果太像。有时候,兴许手头紧得要命了,便会跟你明砍:几斤几两几钱,几圆几毛几分,里面“加了一毛的酒钱”,多一分又死活不要,脸上必定挂着羞惭的红晕——在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男人身上,这是很奇怪的;有时候,又坚决不收钱,把苹果硬塞给你,不要,就撂下摊子追出很远,有几次,竟一直追到家里。说也邪情,他那摊子连最坏最野的孩子都不敢去碰,不论他人前人后;还有的时候,则一死儿的拒绝卖给你,因为“今天的贫果不好”。真不知道他这是算的什么账。老严嗜酒,常常把本钱喝个精光,然后光着膀子、脸上抹上锅灰、头上插几根麦草、抄起打狗棒、唱着我们那儿的地方戏茂腔——估计是老家丐帮之中一套必不可少的仪仗——挨家挨户地乞讨。当时已经笃信佛教的妈妈经常会送一两瓶酒给他,虽然佛家不尚饮酒,但在妈妈看来,给老严送酒,就像给渴饮的人开水、给饥饿的人食物一样,都属于善事,也都像做任何善事一样自然。给老严的酒,一般是本地酒厂的“诸城白干”,偶尔也有一两瓶爸爸喝不惯的好酒,像“汾酒”“四特”“竹叶青”“鸭溪窖”之类。一开始,老严那份感激让人受不了,甚至真的随过我的辈分,叫我妈“婶子”,见我妈动了真怒,才勉强又当上了我的“大叔”,只可笑这叔叔的角色他竟无论如何都扮演不像,以几年的交往看,可真难为他了。那时节,我们都不知道老严什么来历,只觉得他一个孤老,挺可怜的。
有一回为了帮一个朋友的忙,店里从供销社饭店进了几十斤烧肉(我们那儿的特产,是卤好后用红糖熏制的。以后还会专文细说),死活处理不掉。正一筹莫展呢,老严来了,略施小计,指点回锅,再摆出去,竟然抢购一空。自此,对他刮目相看。由他点料、配伍的“动静儿”(声色、声势,而不是单纯的声音。是严氏常用词之一)和“调调儿”( 风格。气象。风度、气度。有时也指说话比较“专业”或带有理论性)里,料定其为道中的高手或异人,便有事没事的纠缠着请他表演,他推三阻四很久,到底却不过情面,勉强应承了。一日,觑得主厨的孙师傅不在(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有原因的),老严特地到理发馆去把自个儿“收拾”了一番,也破天荒地没有沾酒,终于拿起了大铁勺儿,但随即便放下了,喃喃地骂了声:“他娘的!掂不动咧。”俯首蹒跚而去。那神情,叫人看了不忍。
此后不久,无意中得知大名鼎鼎的孙师傅竟然是他“不争气”的徒弟。本来好好的一层关系,好好的一桩事情,不知怎的,老严却非把它搅了不可,再三命令我把孙师傅辞了,另请高明,而必要的和多余的却都一概不说。我没听话。但那年春节后,孙师傅还是不告而别了,传回来的话却是我“说了他些什么”。我心里明镜:一准是老严的不是了。可惜,孙师傅走后,我再没能请到比他更好的厨师,连及他一半本事的都没有,生意于是下滑得厉害,以至于拖拉数月之后,不得不干脆关门了事。此前,就与老严的关系问题,我问过孙师傅,可他支支吾吾的,似乎羞于承认又不大好表白,我在心底里就同时存下了一份理解和鄙夷。据在店里当营业员兼“克格勃”的亲戚举报,老孙至少有两点不对:一是经常伙同白案面点师小惠偷各种原料;二是经常偷偷的给摆水果摊的老严送酒送菜。我深知“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一层含义就是厨子善偷)的“道道儿”(犹北京人所谓的“猫儿腻”),情知杜绝不了,便由他去了;至于老严,说来也是我的朋友,老孙给老严吃的,倒显示了一份情意,可见人还厚实,再说,我家老爷子说的好:“一个老严,你紧他去吃,又能吃掉多少?”思前想后,干脆把事情摆在了明处:但有了稀罕的、好吃的,干脆委托老孙去送,一份人情也都让他做了,可谓给足他面子。只是从他们二人的最后结果看,在老严,老孙送来的东西,“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老严后来其实成为我的兼职品菜师,但有重要的招待或外送,如果搞得赢的话,我总要背着老孙(免得他不高兴——出徒多年了,而且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师傅,就谁也不能品头论足了。后来的几个,因明显的技不如人,所以难说什么,但脸面总是要的,因此也还是得背着来),着人每样都匀出一点,凑成拼盘,让老哥们儿先尝上一尝,要是没什么大问题,直接送走,不必等回话,晚上打了烊,再听他评说。有时,比较随便的场合或者生意一般,人手有闲,我也会照此打理,那纯粹是让他打打牙祭了。
    我们这种奇特而亲密的关系,遭到了许多非议,一个大学生和一个“逆命人”望一处搅和,要么是有病、病得不轻,要么就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有人猜度“老张家的大小子”有什么把柄捏在那老要饭的手里,所以才不得不乖乖的受他的钳制;老严那边,自然也背上了趋炎附势一类的黑锅,这让他不自在了很久,险些断绝了与我家的一切往来。
闲来无事,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一边喝酒,一边听老严“把瞎话儿”。“把”,容易叫人误以为是手上的活路,其实还是口活儿。我喜欢老严把的吃吃喝喝的“瞎话儿”。就餐饮而言,老严的瞎话一气里面有一番大大的道理在,虽然不见得有多深奥;而且很多都相当实用,不仅书本上学不到,寻常人物即使知道也未必会说给你听。现在想来,这么多年里,我写文章或者做其他营生,多数时候,其实也都有意无意地照他的某些话做着。
由于生意上的一枝独秀,惹了眼也招了恨,一段时间里,店里常常有人捣乱,老严遂将可能出现的“景儿”连同应变的招数一一点拨,听得我直吸凉气:这里面的针线太密了!比如,有人为了逃单或者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望菜品里头额外添加了生猛的“作料”,甚至就像《水浒》所言,使出了“小便处的毛”,过火的、见了油的,那形色,与没烹过的不同。告诉我这些,图的是好有个防备;懂得了这些,才好与“作料”“毛料”们周旋。而对师傅们做出的菜,老严一般不予置评,金口玉言似的,当然偶尔也会指点一二,再由我委婉地转达出去。或是连声惋惜:“欠了。没炒出动静儿来”,于是便要厨师“弄个‘故事儿’(即讲究。与寻常‘故事’丝毫不搭界)给人吃”;要是调料过了,则会骂你“摆摆儿”“使荒”“扎煞”,甚至于“浪张”和“癫痫”(几个词均大致类似于东北人说的“得瑟”,只是语气里有了轻重),不然就是一声埋怨:“你卖的是菜啊,又不是料!”更糟的情况,则说:“你卖的是‘营生’(手艺),不是菜”,意思是你他娘的根本就没往勺子里用心,菜品也简直就跟没炒过的一样;要是糟糕到家了,得,看他那张青苹果般的老脸就行了。然而奇怪的是,那么差劲的厨子,那么差的手艺,他却再也没说过换人的话。
老严苛求“营生”“差事儿”以及“事儿事儿”和“道道儿”,平日里,对吃的却要求不高,一钵剩汤剩菜足矣(参看《杂烩》)。我们店里顾客吃剩的汤菜胡乱和在一起,一旦在老严的煤球炉子上加料炖过,便即好吃得不行。我们常常就着一脸盆杂烩(老严没锅,也从来不用,对那“家把什儿”像有深仇大恨似的),一两瓶老白干一气儿聊到天亮。
老严在一切字纸中——不管是手书还是印刷品,只识得币值和酒牌。可知他连识字班都没上过,真是个货真价实的文盲!然,偏就一个文盲懂得做菜的机理,跟我爷爷续的那根弦儿一样,这才是造化、食道的神奇叵测之处。作为“逆命人”,老严一方面却又本分得过了头:到我家从来都是只踏门槛,决不越雷池一步;平日里,哪怕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哪怕那人穿着比他还脏,他也绝然不肯进门——说是摊子离不得人,实际上,是怕影响我的店容。
    离开老家前,我家遭了大难,妈妈每天上班路过果摊,照旧会时不时地送一两瓶“诸城白干”给他。老严失踪过一段时间,事后得知是生了一场大病,不告诉我,显然是怕添麻烦。不久,又曾见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精干老太太来找他,老严没有介绍,只是有点羞涩地指指她,对我说:“叫婶子。”我叫了。似乎当天老严就搬走了。再后来,老严来镇上赶集,黑鞋、黑帽——那种前面有很宽的遮沿儿的干部帽,一身黑色的新衣,打扮得人模狗样的,特意来看我,一只脚照例站在门槛上,说现在给村里看树行,戒了酒(应该是好事,但我总疑心那是“婶子”或生产队让他改邪归正的苛刻条件之一,心里难免不是滋味),过得挺不错的。
    来渝后,老严就没了音讯。算来,该有八十岁了。不知道老哥们儿一切可好?




TAG:

 

评分:0

我来说两句

显示全部

:loveliness: :handshake :victory: :funk: :time: :kiss: :call: :hug: :lol :'( :Q :L ;P :$ :P :o :@ :D :( :)

关于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