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墨(后记并附)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2-26 09:15:42 / 个人分类:吃喝玩乐
一
在一个叫作重庆的地方,你简直无法不认识一个名叫海墨的人。
这是我正在炮制的长篇《细软》的起句(这里,有心借老海之名为自己的小说做一做广告。当然小说之中,名字是另外的,而且干脆连“重庆”也都虚化了)。
这是真的。海墨太有名了。倒不是因为这人路子太野、声势太大,而是因为他太会做人。当然了,如果换个角度看,也可以说谁都不认识他,因为此人又太过神秘,是一只肉质的UFO。老海摆上台面的身份是某地产公司的副总,但来历、身世、背景一概不明,就像他本人在自我介绍时常说的那样:“我,海墨。来自火星。”
海墨来重庆没几年,交游广阔,一般说来,印象大都不错。甚至,你若背地里开海墨玩笑,旁边就有人跳出来跟你急。
用共同的好友宋强的话说,“老海人太好了!太有魅力了!也太***不可思议了!”但不论怎样看、怎样想和怎样说,在重庆这一亩三分地儿,只要你大小也算个人物,人高马大、风风火火的海墨就会带着一身豪气,微笑着、大面积地径直走向你,或者就如我说的,是“波澜壮阔地汹涌而来”——一直走进你的记忆深处,然后,留下一团和气和一片模糊。
二
一次与某报社几位鸟人议论选题,说起时下所谓的“新好男人”,大家一致推举海墨。归纳起来,那理由竟有一大堆:人家仪表堂堂、进得厅堂、下得厨房、有份不错的差使,写得像样的文章,身边还总有一帮不三不四的朋友(包括本人在内。不三不四,此处约等于人五人六,所以,未必贬义),而且随着重庆诗人刘太亨开办的香积厨及其《纪事》和《食书》的广为传播,早已名扬大江南北。像这样的男人,人虽“旧”了点,但所幸那个“新”字,只是个时间概念,所以,仍然算得“新好”。
最后决定:就做他了。
后来,那鸟报果真做了他,可惜手艺非法(相当于“不当”“失当”和“不得法”,是佛家典籍和计算机的教导)、给料牵强,成色极其一般。
但当真“新好”了,也麻烦。有道是“男的不坏女的不爱”。老海偏偏“怀菜不遇”,他贡献给香积厨的“海墨红烧肉”,至今未能上牌,使得脾气极好的老海深受刺激,几至于一度做了“卖肉的”祥林嫂,逢人便说:“我的菜好吃,我的肉更好吃。”还把这写入了自己的文章。此外,终于入了香积品的“海墨烧藕盒” 和“海墨烧冬瓜”,私底下请客专用的咖喱罗宋汤和白肉虾头酱,还有宋炜认为料理得很失败的清蒸狮子头等,名堂一大堆。有的我吃过,感觉不错;没吃过的,口碑也大都不错,可见其手段不俗。然而不知何故,老海在美女如云的重庆混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能够日日分享其精湛厨艺的另一只胃,好容易“勾兑”上一两个,却因为一些小事,接连拜拜,在他,就是不折不扣的“海损”“海难”了。
朋友聚会,按规矩,每人应该做两道菜,一荤一素,讨论人选时,一人提出老海算了。倒不是怕老海太能干,把大家都给比没了,而是怕他霸着厨房不放,你撵都没法撵——届时,他手里抡着两把菜刀,谁还敢靠前呢?
可惜,恰如宋强早年在一首诗里所说的,如今的老海又回到了“著名的桥边”。这是一次真正而巨大的“海难”,今后再要吃到他做的好菜,可就有点难了。
三
我认识海墨很晚,第一面,好像是在原来一家叫作“天籁村”的酒吧里。给我留下印象的是他的体魄和声音。他体形庞大,声音各别,那是一种能够洗刷花岗岩和所谓铁石心肠,直至洞穿乃至洗白的水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典型的“吴侬软语”,但其中上海味和男人味一样足,倒是件小小的怪事体。交谈后得知其为山东人,定居上海,有一点蒙古血统,当过数十年的海员,写过一两本书,而且“家破人未亡,妻离子不散” “苦大仇不深”云云。问“海墨”是不是本名,他说是,现在想来,该是他为了隐蔽自己而画在脸上的符——墨鱼吐出了汁液,就算它自己一直在那儿,你却死活看他不到了。后来,交往也不是很多。记得老海同丁东来过我家一次,来吃我发明的“土龙虾水饺”,而我,则在宋强上清寺专门用来“作案”的“工作室”里,吃过他烧制的罗宋汤、炝炒的沐川苦笋和鸡菘菌之类,此外,只要是在香积厨吃饭便每次都能看到他。记得一次为朝贺某人新婚,他赫然端出了一副妙对,于景于情都对得工整,我大笑之余,找他写了,转赠给当石油工人的亲戚。
对子如下:
上联:新人新井新钻头
下联:猛压猛钻猛出油
横批:大干快上!
某日,一个叫周洁茹的网络枪手来渝,我、太亨和几个女记者、女作家裹起喝酒,实在是为了自己欢喜,但也算是给她洗尘吧,喝和聊都很起劲,老海一旁瞅得眼热,一直想“打入那几个女人内部”,每次都被我生生的挡了。不料,酒过三巡之后,我却主动把这庞然大物拉了进来,接下来的事态,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此一事,我后来以《海墨攻城记》(见附文)为题,着实调侃了一番,却让他高兴好了一阵子,说是帮他做了很好的形象广告。他自己也在《香积厨的美女》一文中以为题材淡淡的炝炒了一回(老海还曾答应我给《香积厨纪事》写一篇《厨下心得》,可惜没能完稿)。
还有,大约是去年吧,老海一度与某个重量级的哥们儿为了某个“原则问题”很不对付,心中难受,约我深谈一次,撇开细节、是非不论(这不该由我来透露和评判。而且那哥们儿后来也想开了许多),偌大一个大男人那股子深深的、沉甸甸的委屈却让我动容。
前不久,老海送我几样友人从上海带来的海货:墨鱼干、鳗鱼干和上等的虾头酱。我拎着走在街上,两旁目光闪烁,天光明亮,很有点招摇过市的味道。海墨的海货至今尚存,但犯了人面桃花的古典,便有点不忍心吃了。这,让我检视到自己的脆弱之处。
四
海墨出事后,我听了很多,也想了很多。他年长我们几岁,人很随和,具有一种世间罕见的亲和力(友人张小波语),与朋友们却也并非毫无过节,但对此间的朋友们好,却是公认的。我在想,一个人不论做了什么、还能做些什么,只要对朋友好,那就足够了。友情说到底,虽然难以摆脱利益关系尤其是物质干扰的俗套,但好的标准并非是给予和大小恩惠,而是一种可以沟通、交流的气氛和心境。老海周围就有这样一种气氛,也往往能够将人带入这样的心境。我会怀念他的,日常碰到彼此都喜欢的料理,都会在心里默念一声“老海”。有机会,也一定到上海去看他,带上几样亲手做的家乡小菜。
02/11/09-04/1/8,重庆“江山一凼”
后记:
所谓“海损”,原来是场虚惊。
2002年11月22日星期五,我到重庆机场,把老海接了回来。一见面就摸出本《大肚能容》,说:“你笃定喜欢!”然后批评我网上的海鲜文字少了“波涛”和“腥涩”。问怎么在那边逗留了这么久。说专门花了半天功夫,到大小店铺穿梭往返,买了素鸡、烤麸和梅干菜等海派的原料。只一句,本性与本色俱在,好吃狗如画!我等听后,大笑不已。
附:海墨攻城记
老海大哥,个儿大,心也大,山东人嘛,何况还有千分之几的蒙古血统。
香积厨开业前夕,几伙人打熬不住,前往“试吃”,其中,有龙村,坐前厅,四周美女如云,欢声雷动;也有海墨大哥,坐后厅某个很素的台子,一群彪形的汉子,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酒只一巡,龙某就见一双迷离的色眼朝这边巡视,眼风不纯,携带了很多风砂。他知道,那人“妻离子不散,家破人未亡”,又远离了根本,来此蛮夷之地客居,平日里一准素净坏了,也就由他去了。不料,世人偏有得寸进尺的恶习:一来,那眼光走得更勤;二来,眼风更加不净,不只是飞砂走石了,许多能带、不能带的,也全都夹杂在其中了。老龙有些绷不起了。正当使气,却见对面的老海及时离席而去,到“粉子”(为香积厨一厢房名)门前,面壁摸索了半天。姓龙的心头一凛,以为他会留下“杀人者,武松”抑或“敢笑某某不丈夫”的“好汉行径”——那一准是冲他龙某人来的!悄然摸过去细作了一回,还好,不过是些赞美盘中美食邻桌美色的柔软文字。惊魂甫定,老海还是冲他来了,“嘿,龙村老弟,看在山东老乡的份上,我能不能坐到你那桌去?”龙村当场回绝:“不行!”
“我当一圈桩嘛?”
“那是假的。”龙村冷笑,“打入我们、尤其是打入女人内部才是真的。”
“都是山东人……”
“山东人怎么啦?山东人更加不能成为别人、尤其是海墨这种人的借口!”龙村义正辞严。
海墨沉默了。此事暂且告一段落。谁知酒过三巡,姓龙的却把自己摆到了别人的枪口上,主动要求跟人家喝酒,而且打开防区,请狼入室。海墨心中窃喜,当即抠动了板机,并顺势移师挺进,如愿以偿地坐到了猎物——不是龙村,而是几位来自文化界、新闻界的女郎旁边。
后面的局势就不是他龙某人所能控制的了。只见海兄左右开弓、纵横捭阖,兵不血刃,即连下三城,当三位佳人把所有的号码包括门牌号码都出卖给敌方,那守城的龙某早已人事不知了。
事后,龙村懊丧万分,逢人便打招呼:
“像海大哥这种人,手提‘单身汉’这种新式武器,可是了不得!遇到他,要么把门户看严,要么就离他远点,不然,只要对他开条缝缝,那庞大的身躯整个一下子就钻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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