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琐记]《看上去很美》

小皮先我们一天看的，看的时候估计说了些什么，当晚，张元便要我和宋强明天过去，不只为观后感，更主要的是想让我们在宣传推介上吭吭气儿。
小皮说，两点：一，张元是很好的哥们，这忙得帮；第二，确实是个好东西，是他最好的东西！
我说：《儿子》也不错。他说：对！是继《儿子》之后最好的东西！
当初看了《儿子》我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电影，原来电影还可以这么拍。
北京幸福村，张元工作室。张元很忙，在剪《看上去很美》的宣传片。等了很久，他来了，眼角满是血丝。
他说他们一直都在找点，王朔童子教导他们说：只有把点找准了，片子才炒得起来。王朔童子还说：点还必须能够“跟进”，得跟到真正能够激发争议的点上。
有些点是现成的：王朔、张元、小演员——那方枪枪与王朔酷似，小皮玩笑说：我怀疑那就是张元的儿子！
我说你张元本身就是一个点，这个点可能让你心里很不舒服：大家都知道你国际上拿奖很厉害，但国内票房这块儿却是个软肋。你放弃“独立”之后这么多年了，市场上一直都不怎么得意，那咱就围绕市场这个点做一做文章吧……
张元大声说：我就是想做市场啊！
事儿很奇怪。在国外市场上，张元确实不错。《东宫西宫》发行很好，《看上去很美》也纷纷预订版权了。
我接着刚才说：那就搞个回顾与反思吧。还可以把“独立制片”的哥们一起划拉上，大家搁一堆儿好好说道说道。
又聊了几句，他忽然说：昨天小皮的意见跟你们的一致。
机房里得了。他带我们进去。刚一点开，宋强突然要去“出恭”——山东话：“懒驴上磨屎尿多”，搁这小子头上真是一点不错，而且看上去也挺美。张元赶紧叫停。直到安顿了老宋的下半身。
片长大约90分钟。进入特慢，但挺讲究：
哭：方枪枪一来就干嚎、假哭以便引起注意和重视；后来接着就是他的真哭和不得不哭了——过程有意思，过渡得挺好。
小红花：天知道方枪枪得个小红花咋就那么难！人家都五六朵了，他却一朵没有。漂亮老师（李晓枫饰）好容易答应安慰他一朵了，结果还是笔期货，还得看他表现。要不是汪若海他爸闲着没事前来看儿子一眼看到了讲评榜，看见儿子名下稀稀落落的、“这位小朋友”名下光秃秃的，天知道方枪枪要得朵小红花得等到猴年马月！
小红花：得了也不保险。予取予夺全凭老师高兴或不高兴。
小红花：方枪枪也不打哪儿好容易弄来一朵，用手绢包仔细了，拿去进贡给刚被没收了一朵的北雁，谁想人家却压根儿就不稀罕——一个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小小圣殿，眨眼间吹口气就破了。从此以后，那股子沉甸甸的荣誉感也就可以放下了。
玩：一开始没人跟方枪枪玩，方枪枪就自己玩；后来，也是。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孩子的孤独，竟然可以这么优美！
玩：模仿大猩猩的李老师真的变成了大猩猩。惊喜成了惊吓。然后便有了“魔鬼”“吃人”。也才有了后来的“伏魔”及其未遂。这是一根很粗的线。所以，别小看这个——有些东西咱玩不起！
还玩：我也曾玩过。也是在一个部队大院里。没准我们也都玩过，只是我们当时的环境不如片子里边的干净。我们的长相，我们身上的衣服，也不像片中这样“看上去很美”。比起我们，比起我们的当初，这方枪枪可一点都不省油！难怪张元说他一个人也很完整。的确，小家伙可以自成体系，且善于空穴来风，比如他会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不是你爸和你妈生的！”“南雁已经给李老师吃掉了！”比如他说李老师是魔鬼，而且单单在他的眼皮底下露出了尾巴；又比如他在餐桌上，在厕所里，在南雁的床上，在公园的小树林里，他的种种“创意”总是绵绵不断、信手拈来。所以当李晓枫说“方枪枪你就坏吧！”我忍不住一通狂笑！
玩：玩着玩着玩出了暴力。暴力之下，方枪枪尝到了暴力的甜头，接着便以施暴为乐趣，一度成为暴力本身。我说片子拍出了寓言的味儿。我两次想到了戈尔丁的《蝇王》，其中的一次，该是看到方枪枪对小朋友无故施虐的时候。
不知出于自恋还是独立制片的惯性使然，张元虽然躲闪着“艺术”和“品位”，但在我眼里，他其实一直坚持着，内敛着。还是那么讲究画面、用光和视觉冲动。还是那么得含混或含蓄。还是那么喜欢王顾左右。有时候，也还是那么的突如其来和煞有介事。同时，也有点莫名其妙。比如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的镜头一次次老往厕所和床底下钻。
有些明显的不足之处。
片头：有点刻意，不太自然。
节奏：第一个高潮，方枪枪站在桌子上长时间傻笑，老师们围着桌子久久狂笑那场戏，来得太慢。要是再早点，更好。小皮说“伏魔”一场戏没做足，高潮没上去。小皮有理。
还好。换一个角度看，正好说明张元比以往更加节制和克制：信任观众，凡事点到为止，把每一场、每一处空间都留得很足。
作为导演，张元的确成熟多了：他只管呈现，绝不包办联想和感想。
一个半小时很快过去了。要不是宋强长叹一声说“不愧是世界水平啊！”我还真以为这小子的最大收获是吃了一个半小时的面包和饼干。
想到压下来的任务，宋强担心：可能要走两个极端，要么卖得极好，要么票房惨败。
回到客厅。我们都没说电影的事，好像刚刚干了点别的。张元说：咱们过一会就去吃饭。良久，才怯生生地：片子怎么样？
我就一个字：棒！

2005/04/09，黄昏。北京亚运豪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