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那样的日落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18 14:01:22 / 个人分类:小说
曾大爷此时正坐在天楼上看日落,这是他在晴日必修的功课。曾大爷是个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一个垂死之人竟如此钟情于日落,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曾大爷在每个晴日都要看西天日落。
年高的曾大爷不管是春夏秋冬天晴落雨,手里总握着一把扇子,像戏台上手中总摇着一把鹅毛扇的诸葛孔明。特别是在傍晚观看日落的时候,曾大爷总是扇不离手。他手里的扇子不是普通的蒲扇纸扇绢扇,那是一把鹞毛扇。
天楼是曾大爷他们家那座五层楼房顶上的半边囱楼,楼房是他的儿孙们十几年前修下的。曾大爷的老伴没有福份,比他年轻十好几岁,新楼房刚修好,就去世了,没能住上新楼房。现在曾大爷独自一人住在天楼上,像这样半边囱楼半边屋顶花园的格局,很适合曾大爷这样腿脚不便的老人居住,毕竟有一个转悠的余地。
天楼上有三间房,一间是曾大爷的卧室,一间是他的书房,中间那间除了楼道,可作一个小厅。下雨落雪天,曾大爷就端坐在厅堂里望天。每逢晴天,曾大爷就会推着轮椅到屋顶花园里看西天日落。花园当中围着一个鱼池,里面养着些红鲤鱼;两边搭着葡萄架,一边铺着葡萄,一边牵着长青藤;四周是花台,上面种着各种花草。这样的环境,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来说,养老再好不过了。
曾大爷一日三餐,都是他的小曾孙给端上天楼来吃。他不愿意下楼与儿孙们同桌吃饭。还能说话那时他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老人吃东西滴汤滴水的,影响别人的食欲。
每到星期日,他的儿子孙子会上来,孙子背他人,儿子扛他的轮椅,到了楼下,再让他坐在轮椅上,推着他到小城边的教堂里做礼拜,曾大爷跟着那些虔诚的教徒们,也端坐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辞。其实他已经失语多年,谁也听不清他说的什么。做完礼拜回到了他们家楼下,又是儿子扛轮椅,孙子背他上楼,将他在天楼上安顿好后,才去忙各自的事。总的来说,像曾大爷这般年纪的人,他这样还不算太拖累儿孙们。
但是无论如何,每天的日落曾大爷他是非看不可的,如果有的话。耽误他看日落,他就要骂人。说他骂人也言过其实,他生起气来嘴里伊啦哇啦的嚷个不停,样子怪吓人的,都八九十岁的人了,儿子儿孙们都尽量顺着他。
曾大爷是一个真正的大爷。
曾大爷以前是武陵镇上赫赫有名的袍哥舵爷,后来因为干了一件哄动全县的大事,成了所谓的开明人士,在县粮食局谋了一个副局长的闲职,临到退休时,又多了一个政协委员的虚衔。
曾大爷算是个长寿老人,虽然现如今他腿脚不便,大部分时间是坐在轮椅上,但靠着拐杖还能走几步路,自己穿衣下床上厕所,自己端碗拿筷吃饭喝汤,日常生活勉强能够自理,虽谈不上什么生活质量,但也不算太受罪。
赋闲了的曾大爷活着好像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日落。曾大爷他从来不看日出,每天日出之时他还躺在床上,等他的宝贝曾孙将他的早餐送到他的床头柜上,他吃了早餐才肯下床。
有口不能说话有脚不能远行的曾大爷,他的那些毛病是在他八十岁生日那天落下的。那天,儿孙们为了庆祝他八十寿辰,在小城最豪华的酒店摆了五十多桌酒席,社会各界人士、亲朋好友们来了好几百人,是小城最热闹最气派的生日盛宴。
曾大爷那天还在宴会上作了答谢词,高举酒杯向人们敬酒巴,除了表示感谢之意外,还一个劲地让大家吃好喝好。一时间宾客们杯斛交错,吃喝得热火朝天,一切都有好像在正常进行,毫无异常之像。
天空那时真不该出太阳。本来一整天都是阴阴天,可偏偏快近黄昏时,一轮落日却冲破厚重的云层,像一个煮熟了的盐蛋黄,光艳地鲜亮在西山口,西天一片火红。
坐在最里面主席上的曾大爷,此时正端坐地在那里接受人们的恭贺,品味着做老太爷的美妙感觉,不知怎么,他突然感觉到了外边天空中出现了久别的落日,猛然站起身来,不顾众人的劝阻,在数百人惊疑的目光下,丢下那一大泼人,毅然决然地穿过厅堂,走出酒店,独自朝河岸边宽敞处走去,找寻着一个观看日出的最佳位置。
宾客们大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他的儿孙们晓得他是要去看日落。朝雨晚晴时,正是看日落的最佳时机。
儿孙们一些招呼客人们继续吃菜喝酒,一些就跟随他也来到了河边堤岸上,照看着曾大爷,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曾大爷知道后面有人跟了上来,他没有搭理他们,自顾爬上河堤,头向西天,观看日落。
这时,一个与曾大爷上下年纪的白胡子老人与他迎面而来,老人走近曾大爷,双眼死盯着曾大爷手中的鹞毛扇子低声说道:曾大爷,你日子还过得好哇,儿孙满堂的,安逸哈!曾大爷仔细端详着来人,突然脸色大变,刚才还因酒而面显红润的老脸,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的,嘴里嗫嚅道:你,你是老二?老人回答说:你哥子说得好准,我们家三兄弟,我排行老二,老大老三都死了,只有我还苛活在这个人世。他说完这话还补了一句:你那把扇子好金贵哟!说完,他拈着白胡子干笑了几声,车转身就离去了。曾大爷听了那些话,一下子怔住了,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还没等跟在后面的儿孙们反应过来,只见他突然口吐白沫,身子像块厚重的门板,向后倒去。幸好后面有儿孙们冲上前去接住,才没让他倒在石地上,不然的话,他那条老命就可能报销了。
曾大爷那次虽然保住了命,但已经不能说话了,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要借助拐杖才勉强能够走那么几步。
莫看曾大爷不能说话不能走长路,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曾大爷之前一直信奉佛教,他住的天楼上的那个小厅堂里以前就供有观世音菩萨座像,专门供他烧香拜佛。
谁也没想到的是,自从他经历了那场病灾之后,他却要改信基督教,说是要在耶稣面前忏悔。曾大爷是识得几个字的,他说不出话,有事就将想说的话写在纸上。但他不用钢笔一类的现代书写工具,他非要用毛笔,儿孙们不得不在他的书房里备上笔墨纸砚。很多时候,他会将墨汁弄得满桌横流,给家里人多出一些事情来。儿孙们虽说不乐意,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人老了就是事多,但谁都有老了的时候。家有长寿老人,人们都挺关注,他们要做出样子来,让外人说他们都是孝顺的子孙,也捞个好名声。有时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每当曾大爷的儿孙们推着他去教堂里做礼拜的时候,路人见了,都有说这老年人真有福气,儿孙满堂不说,还个个都是孝子贤孙,他曾大爷活不到一百岁,谁还能活到一百岁?儿孙们听到这话,心里头就乐滋滋的,也就不觉得他是个累赘了。
年轻时曾大爷曾是一方好汉,他什么时候到的武陵镇,从何处而来,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莫说现在与他同时代的那些人,都早已不在人世了,就是在当时,也没人清楚曾大爷到底是何方人氏,来武陵镇做什么。他到了武陵镇,不知怎么就成了当地的袍哥大爷,不管地方上的官家乡绅,还是地痞流氓,甚至于山上的绿林好汉,都听他的招呼,这其中的机缘,可能只有武陵山顶上的武陵古刹的住持方才深知内情。
武陵古刹的住持俗姓吴,镇上的人不知他的僧名,都叫他吴大和尚。曾大爷初来武陵镇时,没有在镇上停留,就直接上了武陵古刹,找到了吴大和尚。曾大爷在山上住了三天三夜,与吴大和尚密谈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们就一起下山到了镇上,由吴大和尚向众人宣布,武陵古刹一千多亩良田的庙产,今后全部归曾大爷经管。武陵古刹的庙产历来都是块让人垂涎的肥肉,镇上好多人都想到了命根里,如今却让一个外来的袍哥大爷不费吹灰之力就给通吃了。众人虽说内心不服,但知道那吴大和尚虽是出家人,但却上通官府下服苍生,在川黔湘鄂边区这一带有很多信众,一般人哪敢去惊绊他。再说曾大爷本身也是来这里管事的袍哥大爷,也是不好惹的人物。所以,人们虽然心不服,但也只好默认了。
所谓经管,论起来其实不过是相当于现在的承租。庙里将那千多亩的良田,全部交由曾大爷发租,如果庙里与他四六分账的话,那么他将田土分租给农人种,秋后打下谷子就要五五分成。这样,曾大爷就吃当中的租差,这可是一笔大收入。曾大爷就凭着每年的这笔进项,上交官家下结乡绅,没多久,便成了镇上响当当的人物。曾大爷单身独口,居无定所,常年住在山上寺院里,下得山来到镇上,白天泡在酒楼茶馆里,晚上,镇上的翠红院就是他夜里栖身之处。烟酒茶赌嫖,曾大爷占全了,连他自己都说自己是一个五毒俱全的人。曾大爷这样的日子一直到解放后才结束,那时他做了一件大事,以此谋到了一个官职。
儿孙们不明白曾大爷他为什么一下子从信佛改为信耶稣,不明白他为什么那样钟情于日落,曾大爷从来不与儿孙们说这些,他们问起,他只在纸条上写下四个字:你们不懂。
其实曾大爷的儿子都已经退休在家了,孙子也到了而立之年,曾孙刚上幼儿园,曾大爷却不管这些,全将他们当作孩子看,认为他们啥都不懂。这也难怪,在一个九十多岁的老者眼里,这满世界走动着的人全都是些小孩子们,小孩子们怎么能弄懂得这个繁芜的人世呢?
曾大爷当年能够捡得一条命,活到今天,全靠他拿他的三个拜把子兄弟的命换来的,不然的话,他早就被人民政府拖去崩了,作了枪下之鬼。三条命换一条命,说不值也不值,说值也值,因为总比四条命都搭进去好。世上之事,不能单从数量上看,单从数量上看问题,容易走入歧途。
曾大爷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或者说他是一个能识时务的俊杰。他牺牲了三个拜把子兄弟的性命,从大处说是为民除害,从小处讲是以求自保。为民除害与以求自保揉合在一起,犹如色彩中的暧色调与冷色调混合,暧色调容易突现出来。所以,在曾大爷的后半生中,人们看重的是他为民除害的社会角色,而对他明则保身的个人功利色彩就不那么在意了。
那时,曾大爷虽然可以说是称霸武陵镇,但他只霸山上的庙产,并没有欺男霸女,抢夺民财,没有欠下什么血债,所以民愤不大。但他雄霸一方,多多少少地还是干下了一些恶行,给武陵镇人留下了不那么好的印象,刚解放那时就有人就跑到区公所去控诉他。
曾大爷曾在一个赶场天,遇到一个穷苦人向他讨钱,说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请曾大爷行行好。曾大爷听说,顺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大把铜壳子,朝天上一撒,说,要钱嗦,拿起去!逢场天人很多,人们见天上落钱,不管它三七二十一,纷纷拼了命地你争我夺,一时头碰头手抓手,好些人都被弄得头破血流,有些人还因此相互之间结下了怨仇,并且影响到儿子甚至孙子那一辈。这不是仗着几个卵钱戏弄人么,你说他曾大爷可恶不可恶?
这还不算,曾大爷有次称了人家半边狗肉,当时没给钱,说是今后随时碰到随时给。人家心想他曾大爷手中掌握那大的产业,决不会是想赖他几个狗肉钱的人,可能是今天身上确实是不大方便于是,就满口答应让他将狗肉提走了,嘴上还客气地说,几斤狗肉,值不了几个小钱,曾大爷你尽管拿去吃就是了,哪样钱不钱的。谁知这事许久都没见他曾大爷有响动,或许是他给弄忘记了,贵人多忘嘛。卖狗肉的人终于忍不住了,那天在街上遇到曾大爷,于是就问他,曾大爷,你欠我的狗肉钱还是该给了吧?曾大爷一听这话就勃然大怒,红起眼睛绿起眉毛就扇了那人一个大耳光,环视着周围说,你们看看,我曾大爷是欠别人狗肉钱的人么,我说你龟儿子放屁都没有放成个数。那个追讨狗肉钱的人,钱没讨到不说,反倒狠挨了一耳光,看到曾大爷那个架式,心里头窝着大火却又不敢冒,只有一声不吭地躲开了。虽然事后曾大爷还是找到那个卖狗肉的人,给了他双倍的肉钱,说是以后要钱不要在人多事多的时候开口,我曾大爷别的什么钱都可欠,就是不会欠你的几个狗肉钱。狗肉钱虽然得了,但卖狗肉的人心里还是不大服气,未必那一个耳光就只值几个狗肉钱么?
还有人说,那年镇上的翠红院来了个城里的女人,人长得粉嘟嘟白嫩嫩的,走起路来风摆杨柳,说起话来莺语娇滴。一到武陵镇,就让无数有钱的无钱的馋涎欲滴,有钱之人蠢蠢欲动,无钱之人望楼兴叹。可是还没等人们有所行动,那美人儿却让曾大爷给全包了,并且一包就是三个月,其他人就连看都看不到一眼,更别说是沾上那尤物的身子了。这也太没把武陵镇人放在眼里了,这下曾大爷算是犯了众怒,武陵镇人有钱的无钱的都感到愤愤不平,想要找曾大爷讨个说法,却没有人敢领这个头,奈何不了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独占花魁,快活得赛神仙。人们只好耐心地等待,可是三个月后,那女子却立马回到城里去了,让武陵镇人空欢喜一场。人们都在心头大骂:狗日的太可恨了,那该死的曾大爷。
那一场是武陵镇最闹热的赶场天,区公所在两河交汇处的河滩上搭起台子,公审活捉的武陵山上的土匪头子,那股土匪的老大老二和老三,昨晚在斜岩寺里被一锅给端掉了。还有一直与他们称兄道弟,关系十分紧密的曾大爷,也被抓了起来,与匪首们套在一起,捆吊在区公所牢房的梁柱上,屋里屋外院子里大门口都有哨兵,戒备森严。土匪头目虽然被活捉了,但山上的土匪势力尚存,要防止他们下山来劫狱。
本来按照山上的规矩,三个首领是不应该同时离开栖身的窝子和兄弟们的,一般都要留一个在山上主事,可是他们接到了曾大爷的信,要求三人都下来,在武陵镇的斜岩寺会面,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他们商议。他们三个起家,全靠曾大爷鼎力相助,用现在的话来说,曾大爷是他们几个的投资人,拥有控股权,他的话是很有份量的。所以,他们就毫无防备地下了山,趁着夜色摸进了斜岩寺。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早已埋伏在寺里的大军逮了个正着,四个人一个都没有跑脱。
其实四个人当中只有曾大爷不想跑也用不着跑,因为这本身就是曾大爷自己导演的一出戏,并且他还是这戏中的主角。
那股土匪本来活动在武陵腹地的深山老林里,被剿匪部队追打得无处藏身,便狗急跳墙,占据了山上的武陵古刹。那武陵古刹建在一个突兀而起的孤峰之颠,寺庙从峰顶一层一层地伸出去,又一层一层地回收,凌空而起,耸立云霄。上去只有独路一条,山路峰回路转,像一根青藤缠绕大树那样,盘旋而上,不过尺余的盘山路,一边靠绝壁,一边临悬崖,地势之险要可想而知。山上寺院原先与那股土匪并未交恶,双方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事都是通过曾大爷在当中斡旋,从无直接冲突。这次匪们无路可走,便上山占据了寺院,庙里的那些僧人,面对全副武装的土匪,自是无计可施。山上有粮有水,守个一年半截没有啥问题。
几天前曾大爷被弄进了区公所,那位曾在部队里面当营长的区长亲自找他做工作,说是党和政府很清楚,你曾某人利用山上三匪首的势力巧取豪夺,获得了武陵古刹庙产的经管权,又利用所得的钱粮资匪,使得当地匪患猖獗,本应是死罪。现在那股土匪已是走投无路,盘据的山上寺院里,我们不是攻打不下来,架起山炮几下子就可以将寺院轰平,但那样的话,会毁了那座千年古刹。所以,给你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擒贼先擒王,你只要将三匪首骗下山来,政府就不再追究你过去那些所作所为了,从此你便可以重新做人,成为人民的一员。
曾大爷回去后独自想了整整一夜,他思考再三,觉得事已至此,大势已去,既是他不将那三个弟兄弄下山来,他们也会被大军剿灭的,那时候死的人会更多。于是,曾大爷便应承下来,答应将匪首们哄骗下山,将其一网打尽。他知道那三人对他是言听计从,要他们是下山轻而易举的事。曾大爷只提出一个条件:请求政府不要让他在他们面前暴露,就是政府要枪毙他们,自己也要去陪杀场,送他们安心上路。虽然那位当兵出身的区长并不太明白曾大爷的真实意思,但是为了剿匪大计,还是一口答应了他的请求。
曾大爷知道老二练得一身好蛤蟆功,鼓足气时身体成一个大肉团,可以像皮球那样满地里滚。昨晚在牢房里,曾大爷就曾暗示老二想办法逃走,带山上的兄弟们去寻一条生路。山上群龙无首,此时不知乱成啥样子了。但他们都被捆吊着的,双脚离开了地面。双脚一旦离地,蛤蟆功就运不上气来,无法鼓气。再加上哨兵看管得很严,老二他一直没有机会发功,无法挣断身上的棕绳索。那一个夜晚,曾大爷感觉得比他活过的三十多年还要长。
今天武陵镇赶场,区上召开公审大会,曾大爷他们四个都被五花大绑地跪在台子上,等大会一结束,他们就要被拖下河沙坝去挨枪子。当然,事先已经说好的,曾大爷只是陪杀场,在那三个匪首面前做做样子,这样曾大爷自己提出的请求,与政府无关。
台子下面人头攒动,四乡八岭的人纷至沓来,都有想看看匪首脑袋开花是啥子花样。
后来的事情其实是老二那天给折腾出来的。跪在台子上的老二腿脚落到了实处,他便能够运气发功了,他暗自发力,脸红筋张肉体膨胀,只听得“叭”的一声,捆绑在他身上的棕强子就断成了几半截,断蛇般地掉在了台子上。此时老二他的整个身体已膨胀成一团,像一只趴着的癞蛤蟆。老二果真像一只癞蛤蟆那样猛地一跳,从台上跳到人群的头顶了,在人群的头顶上连跳几下,就跳到了河滩上,又在河滩上连跳几下,就跳入了清澈的河流中,还这没等人们反应过来,他早不见了踪影。
后来还是那些当兵的最先醒悟过来,纷纷跑过去端起枪朝水中射击,虽然弹如雨下,子弹在水面上溅起无数的水花,却始终未见血水浮现。张区长见事情不妙,便命令往河里丢手榴弹,随着几声巨响,河里冲起几根水柱,水柱消停后,河面上浮现的不是匪首的尸体,而是满河的鱼儿,在阳光下白花花的一大片,硬是说有多喜人就有多喜人。
看闹热的人群中有许多年轻后生,他们哪里见得河当中那些白花花的鱼儿,便不顾当兵的阻拦,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下河去抓鱼。有的还不忘脱了衣服,有的却连衣带裤地扑下河,生怕别人将鱼儿抢完了。人们在水中你争我夺,满河都是白晃晃的肉体,那些当兵的端着枪都傻了眼,不知如何上好。只等那河里的浮鱼被抢得差不多了,下河的人纷纷上岸,生怕鲜鱼儿腐烂,就再也无心看公审大会了,各自提着鱼儿欢天喜地四下散去。当兵的眼鼓鼓地看着人们从身边涌过,此时就是那个匪首打他们眼前穿过,他们也认不出他来。何况人流纷杂,谁也分不出谁是谁来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时间晚了许多,原定于下午二时开完的公审大会,推延到太阳已偏西之时才结束。赶场的人大都来自远山,此时纷纷要往回家赶了,人群渐渐散去,留下的人廖廖无几,河滩上顿时空寂下来。
在河滩上曾大爷跪在中间,他左右看了一眼老大和老三,对他们说,兄弟,对不住了,是我害了你们!
旁边那两个人竟齐声答道:大哥,莫那样说,我们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二十年后,我们又是一条好汉。一起喝酒吃肉找女人,要多快活有多快活!哈哈哈……说完,仰天一阵长笑。曾大爷没有笑,他此时感到特别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亲手将兄弟们拉上了这个刑场。他也知道他们不上今天这个刑场,也会被大军歼灭,但死在山野中,是作绿林汉子的正份,没有什么值得可悲可叹的。如今要在这河沙坝挨枪子,乡人俗称“敲沙罐”,坏了一世声名,被后人瞧不起。
曾大爷听到两声枪响,枪响之后,他环顾左右两旁,看见他的两个弟兄像枯朽的树干那样轰然倒地,脑浆迸裂,血色乌黑,浸染着他们身下的沙滩。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让人感到窒息。
此时此刻,曾大爷真的感到特别的懊悔,他觉悟得自己就是一个卑鄙的小人,拿弟兄们的鲜血铺平自己活命的路。是他们几个成就了自己,自己却亲手将他们送上了不归路。老二现在是生死未卜,在如今这种情形下,可能也是凶多吉少。曾大爷不由得仰天长叹,此时已是日落西山,他看见落日两边红彤彤的云彩化作两条红色的飞龙,犹如二龙戏珠那样,拱卫在落日的两边,十分地耀眼。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一声枪响,感受到后颈部受到猛然一击,一种血流喷涌而出般的热哄哄黏糊糊的感觉,刹那间布满全身,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身子一软扑倒在地,之后便人事不省了。
曾大爷是被区长给踢醒的。区长一脚踢醒他说,起来起来,连丁点儿皮都有没伤着你,不过就是牛屎粑挞后颈窝,一砣牛屎就把你吓得全半死不活的,像头死猪。你不是要陪杀场么,要陪就得陪得像样一点,看你那个熊样,还是啥子袍哥大爷,球!
经历了寻那场虚惊之后,曾大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人世间真正不怕死的还是少数,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干,就是不能拿命来打斗。无论何时何地何境况,首先是要先保性命,没有了性命什么都是虚的。这个时候,他越是觉得能活着才是人生中最大的事,他暗自庆幸自己做出了一个正确的抉择,抛出了三个弟兄,保住了自己一条性命。
后来,曾大爷才得知,不仅老二下落不明,就连山上寺院里的大小和尚和那些土匪们,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人间蒸发了。大军冲上去的时候,整个寺院空无一人,只余下一座空庙。不久,寺院毁于一场天火,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才熄灭,大火之后只余下座山门狐零零地立在那里,匾额上“武陵古刹”几个大字还清晰可见,似乎仍在昭示着这座千年古刹昔日的盛况。
这件怪事至今在武陵镇,还是一个未解之谜。只不过时间已过去太久,也就没有人去关注了。人世间的谜太多了,谁也不愿意去破解一个与己无关的难解之谜。
曾大爷离开武陵镇去县城做官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带,只带了一把鹞毛扇,那是他的三个拜把子弟兄送给他四十岁的生日礼物。
三兄弟中,老大曾入行伍,善打飞禽,不抬头上望,只闻禽鸟飞过的声音,举枪就射,禽鸟应声而落,拾来一看,枪枪对穿颈脖。老二本为猎户,善捕走兽,安壕张网布铁夹挖陷阱,样样精通,深山老林中只要有的猛兽,他都有法子捕捉到,山上只要有他在,弟兄们就不愁没肉吃。
只有老三生得弱,本是一个白面书生,不知为何进了匪窝,还混上个三爷。别看他是秀才的鸡巴文妥妥的,但能识文断字,鬼点子又多,作个军师类的人物正合适,也是山上不可缺少之人。
曾大爷的那把扇子,就是他们三人共同完成的东西。老大打下一只鹞子,那是一只金翅鹞,其翅羽呈金黄色,十分鲜亮,扯下来恰好作一只扇面。老二套得一只豹猫,取下它的一只腿骨,挂在屋檐下阴干,是极好的扇柄。剩下的就是老三的事了,老三手巧,没几天,一把的精致的鹞毛扇就做出来了,十分美观华丽,如果不是事先已答应送给曾大爷作他的生日礼物,老大都想留下自己享用了。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多年,曾大爷却一直珍藏着那把鹞毛扇,直到他退休赋闲后,才拿出那把扇子,从此扇不离手。曾大爷一看见那把鹞毛扇,就会想起他的三个好弟兄,一想起那三个弟兄,他的心里头就特别的难受,越是感到难受,他就越离不得那把鹞毛扇,手里头没有那把鹞毛扇,他就像丢了魂似的,感到心神不定。
人到了曾大爷这个年龄,可算是活成精了,本来应该是什么事情都能够提出得起,什么事情都能够放得下了,但他手里放不下那把鹞毛扇,心里放不下的是他的三个弟兄,曾经被他出卖的那三个弟兄。为这事他虔诚地在耶稣面前不知忏悔过多少次,可一点儿也没有减轻他心中的负疚感,并且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他的这种负疚感越来越强,他想快点儿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与弟兄们团聚,却又深感无颜见到他们。他后半生的唯一的等待,就是等待那年那月那日那样的日落,在相似的情景中,能够与弟兄们相聚。
曾大爷此时正坐在天楼上看日落,这是他在晴日必修的功课。曾大爷不管是春夏秋冬天晴落雨,手里总握着一把扇子,像戏台上手中总摇着一把鹅毛扇的诸葛孔明。特别是当他傍晚观看日落的时候,总是扇不离手。曾大爷手里的扇子不是普通的蒲扇纸扇绢扇,他那是一把鹞毛扇。
今天又是一个秋日的大晴天,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曾大爷看见落日两边红彤彤的云彩化作两条红色的飞龙,犹如二龙戏珠那样,拱卫在落日的两边,十分地耀人眼。
当年的情景仿佛重现,将曾大爷带回半个多世纪前的那个日落时分,那可是一个多么让他刻骨铭心的时刻呵,那个时刻让他负罪了大半辈子。此时此刻,所有的一切应该结束了,结束得干干净净,在这人世间了无痕迹。多年后谁还会记得曾大爷这个人,当然也不会记得他曾经做过什么事了。
这是曾大爷多年来等待已久的时刻,他激动得全身颤抖不已,不由得站起身来,已经失语多年的他此时突然叫出声来,大声喊道:兄弟们,我来了。喊声刚停,曾大爷整个身子轰然向后倒下去,倒在了轮椅上,两眼一闭便没了声息,气绝而亡。曾大爷在临去的那一瞬间,他将那把鹞毛扇,遮盖在自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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